云咸子出关后，肉眼可见的清瘦了不少。

霄慈担忧，上前问道：“师父，是不是布阵施法耗去太多元气？故而闭关这么些日子。”

云咸子笑笑，看了眼风铎，拈须答道：“妖魔鬼怪皆乃自然化相，向来有之，入道便是立身于三界之间，在阴阳中周转，时而确实有性命之忧，徒儿可是吓到了？”

“没有。”

云咸子牵起霄慈的手往正殿走，“不怕就好。天地笼盖自然，精妙深远，于穆不已。徒儿入道不久，静坐练气，动行炼心，慢慢体会就是。修道悟道而载道，方能寻到自在法门。”

“师父教诲得是，霄慈定会好生参悟。”

化业池

霄慈道：“诸如此类的邪祟作乱，还有很多，云咸子每回都会带着我救弱小于危难。那种心灵上的满足，是我从未体会过的。彼时的我当真觉得做人好，做道士好，做云咸子的徒弟好。”

应荛问：“后来呢？想法怎么改变了？”

“云咸子做法除祟祈福保平安，帮助了很多百姓，加之法金向来都是百姓给多少，收多少，只讲心意，不讲难易。故而莲华宫的香火日渐旺盛，云咸子的道号也愈加响亮。

诚然，百姓中不乏出手阔绰的。空因殿、天京阁、物华楼、三君殿、神隐殿，便是得到几位有钱信士捐助后建的。宫观有名又有钱，神像也都气派起来，全都成了金身神像。”

后来……后来莲华宫来了三辆雕厢马车。

排头的马车中走下一人，戴着宽大的黑色帷帽，帷帘曳地，将人从头到脚遮得严严实实，看不出样貌与身形。

一侍从上前作揖，“久仰道长仙名，今日登门拜求道长救救我家郎君。”

霄慈将人带到客房，一只长满彘毛的大手从帷帘中探出，“道长。”

听声音是位年轻男子。

云咸子道：“摘下帷帽。”

“道长……满身彘毛，面目吓人。”

云咸子道：“不妨，摘下便是。”

男子抬手摘下黑色帷帽，霄慈在旁不禁倒吸一口凉气。妖，獠牙犹在，兽皮未收的彘妖！霄慈慌了，这是他出山以来头回碰到妖怪。

云咸子好似没瞧出霄慈的异样，抬起男子的手细细端量，皮肤粗糙，指甲灰黑，粗硬的彘毛覆满手背，五指指根有长合的趋势。

男子万念俱灰，“道长，我是不是快变成四蹄行走的野彘了？”

霄慈看着男子极为讶异，为何说是变成四蹄行走的野彘，难道不是四蹄行走的野彘变成两脚行走的人么，霄慈糊涂了。

云咸子见怪不怪，“慢慢说来。”

男子叫韦豪，丘塘人士。一月前，韦豪从外地打马回城，行到途中拿起水囊想吃口水，却发现水囊底部通了洞，水漏了个干净。七月的襄北酷热难耐，太阳追着人烤，跑马几个时辰的韦豪口干舌燥心更燥，挥起马鞭抽向旁边灌木丛。

烦闷之际，瞥见不远处黄皮柳下有一户人家，韦豪牵马过去。

院子里晒着干草，有人在生活。韦豪在柴门外喊了几声无人应，实在口渴，推门而入。

屋里没人，韦豪走到水缸前揭开木盖痛快饮下两瓢清水。见水缸旁放着一筐甜瓜。韦豪挑了个最大的徒手破开，移步桌前坐在椅子上，双腿往桌子上一搭，兀自享用起来。

外头骄阳似火，土坯房里凉爽舒适。吃完一瓜，韦豪听见里屋传来声响，韦豪捧着甜瓜往里走。里屋陈设简单，一张铺着凉席的床，一个两门开的柜子，一个圆凳，一张摇篮。

摇篮旁有几件小孩衣服，衣服下面有东西在动。韦豪弯腰拾起衣服，竟是两只棕底黄纹的小野彘。

方才吃瓜时，韦豪寻了圈厨房，除了甜瓜，就只有芋头和蒲瓜，熏肉一块都没有，穷得韦豪想丢几贯钱。看着胖乎乎的小野彘，韦豪勾起个笑。

临走时，韦豪浇熄炭火，踩了两脚，撂下两块银铤，拍拍肚子，潇洒上马离去。

韦豪道：“两日后，我与好友在茶楼雅间吃茶，来了位挑着担的卖货老妪。”

当时的韦豪只觉得茶楼小厮看店忒不用心，怎么能让卖货老妪闯到楼上来。心里不悦，却也没开口撵人。

卖货老妪道：“二位郎君，这些都是老奴手工缝制的布偶，郎君瞧瞧要不要买一个，只要十文钱。”

韦豪好友赵祥拿起一只猴子模样的布偶，“十二生肖，做工倒是不错。”

韦豪晓得赵祥女儿属猴，遂掏出铜钱递给老妪，“我们买一个。”

老妪接过钱，看了韦豪一眼，拿出一个猪儿模样的递给韦豪，“郎君瞧瞧这只好不好。”

赵祥看老妪穿着朴素，缝制的布偶模样确实机灵好看，价钱也不贵，遂催促韦豪，“你不正属猪么，当发善心，买一个，给二十文。”

韦豪只想快些将老妪打发走，勿再影响他吃茶，接过老妪手中的猪儿布偶，又递上十文钱。

就在老妪伸手接钱时，老妪突然攥住韦豪的手腕，莫名其妙地重复了句，“郎君属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