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外一方地牢内
应荛看着逼仄却雄伟的宫观,叹声道:“这仙长心真贪!卖肉贪,修宫观也贪,地盘还没言衡家大,又是建大殿,又是造楼阁,又是搭高塔,又是挖水池的,建这么多屋子,得养多少洒扫,得用多大的锅,得煮多少升饭!”
应荛数着无浮塔,“一二三四五……九层!一个老妖,有那么多祖宗来供奉么?”
她家祖传洞府披星洞,八九个牌位用红线拴着挂她床头,起床时不小心还会撞到脑袋。别说建塔建大殿,就是凿个石窟,放张桌子,没有哪位师祖是勤快有讲究的。
莫汝怀道,这是相亲相爱一家人,挨在一起才有感情。
应荛想,倒也是,骨头都串成笔带身上了,还有什么不利于感情融合的。
数完无浮塔,应荛转来数三君殿的地牢,“一间两间三间……十八间!”小小一宫观,要往县衙配置上搞啊。
“逐星,间间都关着人么?”
逐星动了动触须。除了应荛他们,另有两间关着人。
“都是些什么人?”
逐星指着其中一间,画出摊前问话的母子。
“他俩真是被胁迫的。能理解,我不怪他俩,只是不知他俩因何抓进来。”
许是累了,逐星接下来的画风大变,画的人比应荛画的鬼煞五童子还难瞧。
应荛皱着脸问:“长得丑有罪!要被拉来关牢里?”
逐星继而画桌椅碗筷。应荛面色一沉,是尕尕村的景象。看着地上面貌崎岖的五人道:“你是说关着的人,是沙子?”
逐星抹抹脸,又抖抖六条长着钩子的小腿。
“脸上有沙子,手脚上也有沙子。”
逐星点着小脑袋,他们仙药卖对了,这仙长和宫观真的有问题。
应荛神色顿凛,旋即看着脚底黄土又看向几人关押的位置,离她不远。
“外头有几名看守?”
逐星原地转了两个圈。
“两人,倒是不多。”
应荛站起身,老四立即会意顺着门缝钻出去,手伸进锁芯里开铜锁。随着清脆的“啪嗒”声,锁簧被捅开,老四跃下地推开牢门。
不似牢房里晦暗无光,甬道点的油灯极为亮堂。厚实的土墙隔去外部凛冽的风寒,闷沉沉,不透气,糊墙用的糯米浆和石灰混杂着浅淡的黄土味,呼吸间尤为明显。
应荛卸下一盏灯拿在手里,悄声跟在逐星后头。走近牢门,老四继续做锁匠的活计。周匝安静得能听见纸片刮擦锁心的声音。
门一开,四小只旋即藏至应荛身上。
应荛擎着油灯看向屋里,心顿骇,手不稳,灯花摇晃。
墙角挨着的五个人,说是人,更像是刚刚修出人形的沙妖,五人脸上手上俱是黄沙。要不是逐星提前探过,五人身上确实也没有妖气,以应荛的经验,见到此景,早就五张符箓甩了出去。
五人穿着粗布袄子灰布鞋,辨得出性别却辨不出年纪。
“你们五人是哪里人氏?”
突然而来的光亮教五人抬手去挡眼睛。
应荛将油灯往后移了移,“我在霜桥桥头卖灵药,这些道士眼红嫉妒,觉得我抢了他们的生意,趁我不注意,麻袋一套便把我抓进来。”应荛找着话聊,尽快让五人放松戒备。
应荛指指身后牢门继续道:“会点开锁手艺,正打算出去,见你们这间屋也上了锁,同是天涯沦落人,随手打开问问你们要不要一起走。”
一人见来者是女子,且同为抓进来的,也不怕他们,以为女子身上也长了沙子,遂开口道:“你也中了那老道的毒?”
应荛看了眼举着油灯的手,道:“不知他们对我下没下毒,反正这地方不是好地方,咱们得尽快离开。”
大鼻子道:“逃不了的。”
应荛往前走了两步,屈膝看清说话人,“兄台何出此言?”
那人将附满黄沙的手凑在油灯下,让应荛看清楚,“这沙子在吃我们,即便出去了我们也活不了。”
应荛要去碰男子的手,被男子撤了回去,“万一娘子没中毒,染到娘子就不好了。”
地上落的黄沙和尕尕村的一样。应荛摸出几张符箓,“我,术士,捉妖的,不怕这些。”
一男子凑过来,对应荛的身份和能耐很是存疑,“你捉妖的?却被道士抓来这儿!这儿可是道士的宫观。”言下之意,人都斗不过还想斗妖,再说,道士聚集的地方,能有妖吗?
油灯将应荛一双眸子照得亮闪闪的,应荛说话很是自信,“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你怎知道士宫观就无妖!”
一人瞪大眼,不可思议地压着声问:“这宫观真有妖?”
应荛颔首道:“没妖我还不来呢!你们见过那老道了?”
“见过。”
“我们就是他抓进来的。”
“他是妖?”
应荛拾起一根稻杆折作两节,在地上画出老道模样:“是不是他抓你们进来的?云咸子,仙长,割肉能治疾。”
“是他。”
大鼻子看着身形娇小,臂膀纤瘦的应荛道:“我看娘子若未中毒,身上没长沙子,还是早些离去,不用管我几人。”
应荛道:“你不信我!”
要是其他有名的和尚道士或方士,此时就该大声报出师门或洞府,奈何应荛师傅卖壮阳药出的名,名还是诨名,和正经职业不相干。洞府!住山旮旯里头,唯山脚四十五户人家晓得雨公山上住着一位带着小女卖壮阳药的老头。她……委实报不响名号。
应荛回头看了牢门一眼,打了个响指,牢门自行合了起来。见此场景,五人面面相觑,一顿眼神交流,信了应荛几分。
应荛戳着老道的眉心解说道,“他,就是妖。老妖此时就在无浮塔顶层。我就是冲着老妖来的。”
一人来了希望,抱拳说道:“娘子如何称呼?”
“应荛。”
男子像是抓到救星,愤愤地道:“应娘子,我们就是受妖道所害才变成这般样的,不单单是我们,妖道还害了我们整个村的人。”
“尕尕村?”
“娘子如何晓得?”
“我从那儿过来的。一个村的人全都变成了黄沙。”
一人怒恨恨地道:“是他!就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