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放眼看向医帐中，只见士兵脸上手上都附着着黄沙。
“我们将单冰营活着的士兵带回定安医治，起初还好好的。哪承想三日后，士兵身上都长出了沙子，密密麻麻的沙子。”冯常晏用手拭去一士兵手上的黄沙演示道：“正如此般，拂之又长，拂之又长。服药、敷药、药浴、去皮、割肉、断骨都不行，沙子见皮附皮，见肉附肉，见骨附骨，难以除尽。”
接着从案上拿来一块方方正正的人皮道：“负责处理单冰营尸体的士兵来报，死去的士兵身上亦已有沙子。此块人皮正是从死去士兵身上割下来的。脱离活体供养，沙子竟然还能生长。”
此回兵败，冯常晏败得怀疑人生。
宁远岚用马鞭拨了拨人皮上的沙子，沙子果然又慢慢长了出来。
王焕道：“换了十余个方子，无一起疗效，士兵走出医帐，肌肤一见月光，沙子爆长。”
宁远岚裴行止来到床前，只见严重的，眼睛，鼻孔，口角，耳朵里都如苔藓般附着着黄沙。
宁远岚眸色沉沉地凝视着士兵的脸，“这不是治人病，解人毒。怨不得王医官。大总管，我需一间营帐。”
冯常晏道：“末将这就吩咐人去收拾。”
“还有，叫督御卫谢岸和教练使张竞驰来见我。”
“是。”
高梁等人将一位伤兵抬到床上，脱去伤兵身上全部衣物。另有士兵往火炉里添着柴火，稳着营帐内的温度，不教伤兵受寒。
宁远岚用沾了水的巾子润了润伤兵干裂的嘴唇，问道：“你叫何名？”
伤兵虚着身，恹恹地回道：“回上官，小人名叫袁十四。”
宁远岚问：“你从头给我讲讲，沙子是如何发现的，长在身上又是何感觉？”
“最初沙子长在小人手背上。”袁十四抬起右手道：“就是这里，一枚铜钱大小，像朵菊花。什么感觉都没有，以为碰到水粘了沙子，拂去了便没多管。可当睡了一宿，天亮时，看到被褥上有黄沙。且不单单我床上有，其他士兵床上亦有。
我立即看向手背，菊花变大了。沙子像是恶疮一般附着在手背上。医官和督御卫来检查大伙的身子，单冰营每名士兵身上都有，或在发间，或在后背，或在胸腹，或在脚底，位置不定，大小不一。
正因这沙子长在身上不痛不痒，什么都不影响，故而大家都没察觉。直到蔓延开来，沙子抖落成堆，大伙才发现身上长了这东西。
而后草药汤，符箓水大伙服用、擦洗……试了很多法子都不能遏制沙子长势。
那夜我出帐透透气，才离开医帐两步，身上沙子爆长。不再是不痛不痒没感觉，而是蚀骨食肉，抓心挠肝的痛。”
说话间，袁十四声音开始变得沙哑低沉，“上官，我觉得它们往我喉咙里钻，说话喘气都有些费劲了。”
宁远岚心中已然有了八九分确定，运出一片金莲悬立在袁十四灵台处，“袁十四，我将用法器测你灵台血，暂且一忍。”
袁十四不敢动弹，躺直身子配合，眸光坚定，“大丈夫何言疼痛，上官尽管操使就是。”
宁远岚指尖一压，莲瓣尖端刺入，袁十四灵台处登时泄出黄烟。
金莲似一柄烧红的利刃深深刺入脑髓。袁十四闭紧双眼，咬死牙关，攥紧拳头忍着剧痛。俄顷，袁十四面色灰白，身子不由得颤抖。
宁远岚旋即撤回金莲，一道符箓定在袁十四灵台处止住四溢的黄烟，同时，也使袁十四睡去。宁远岚神色暗沉，“是妖毒。”且是大妖之毒，故而中毒者身上一丝妖气也没有。
裴行止手中拿着两张内服外敷方子，上面还有王焕调整药材明目，药材用量的涂改痕迹。
薄薄两页纸托着单冰营两百一十九名士兵的性命，裴行止只觉得太沉，“解热毒，治痈疽，生肌肉。能治疮毒，却治不了这妖毒。”
宁远岚运出来的金莲很薄很小，仅刺破额头皮表三厘深左右，且伤口米粒大小，但瞧袁十四的反应确是痛苦至极。
头回见识到妖毒可怖的裴行止不由得喟叹：“妖毒竟如此厉害。”
医帐中，宁远岚亦看到了木案上摞的张张药方。医帐后新搭建的药蓬里，木架上盛满各类药材，桌上地上放满碾药捣药熬药的各式器皿。
王焕为解沙疮殚思极虑，形容憔悴，宁远岚自是明白。纵然杏林妙手，研攻奇症，屡治沉疴。碰到这不为常理所认知的妖毒，也是自我质疑，颓唐丧意。
宁远岚拉好袁十四的被子道：“妖怪千般变化，这妖毒随之也千般变化。我们没见过妖的样子，不知其路数，茫然摸索，难克其毒。”
张竞驰谢岸正观察记录士兵服药状况，闻翊王来到军营，传召二人，二人连忙赶到营帐。
谢岸作揖叫了声，“御府。”
张竞驰道：“六郎。”
宁远岚道：“谢岸，你在单冰营查到什么？”
“大总管同属下赶到单冰营时，军营死伤一片，无颃赭兵马，无阵法余痕，亦无阴邪鬼煞之气，手段过于干净利落，不知是人是妖还是鬼邪。”谢岸躬身垂着脑袋，语气自责歉仄，“属下用了数道符箓，皆是无用。”
张竞驰往前走了两步，看了眼床上躺着的袁十四，道：“六郎！他们可还有救？我们真是想破脑袋没法子了。”
宁远岚站起身道：“大妖所为。”
张竞驰神色一闪，“妖！什么妖？难道不是术士，投奔颃赭的术士？”
宁远岚道：“什么妖暂且不知。术士，或许有，或许没有。”
裴行止做出猜测，“六郎，士兵中的是妖毒，沙暴大雪会不会是妖怪招来的？黄风怪，黄沙怪，白雪怪，妖毒和着黄沙大雪，士兵闻之触之即中妖毒。”
闻言，宁远岚想起两年前他孤身入寿山抓狼妖苍擎的场景，苍擎口吐瘴气，他一个大意便中了妖瘴之毒。
“也有此可能。”宁远岚手中捻着的黄沙从指尖滑落，“纵然是天际吹沙，也得有来头不是。”
他得尽快弄清楚是何种妖怪作祟，找到解毒之法。
宁远岚道：“高梁，你同谢岸将九凝丸悉数化在水中，分与医帐中的士兵服下。”
九凝丸，国师炼制，能解妖毒，三年才得一瓶，一瓶十二粒，甚为金贵。宁远岚斗苍擎时服过一粒，还余十一粒。分与单冰营两百一十九名深中妖毒的士兵服用，要将妖毒全部解去，剂量上恐是不够。
高梁迟疑，“御府，九凝丸只有这么一瓶，且……”等待救治的人太多……
“暂时遏止住妖毒，不教沙粒蔓延就行。”宁远岚继续交代，“行火诀化明净符，将灰烬涂抹于士兵灵台及舌苔二处，谨防士兵双目生出幻象，不可漏过一人。即日起，军中炊具皆接新雪烹煮吃食。落地上，覆草木上的一律不要。”
高梁谢岸作揖领命，“是，御府。”
宁远岚掀开帐帘，“我去趟单冰营，速去速回。做好防备，定安由你们照看。”
高梁谢岸再道：“是。”
随行拿来大氅，宁远岚披上大氅翻身上马，“遇事记得放信号。”
宁远岚裴行止张竞驰迎着风雪策马赶向建川。
看着跑不尽的皑皑白雪，宁远岚陷入沉思，沙暴大雪是妖所为么？颃赭骑兵是妖术所化，妖术所控，还是妖毒幻象？颃赭骑兵背后真的是颃赭吗……
妖生性多嗜杀，一旦撕开血腥，只要对方弱于还击，妖势必会屠戮殆尽。余下的两百一十九人是侥幸存活，还是刻意留之？
映着雪光，宁远岚脑海里浮现出襄北军队布防图，耳边出现段简之的声音。
“阿岚，离颃赭最近的是定安奔雷军，将士一万七千余。东侧是浆会延武军，将士一万四千余。西侧是建川西护军，将士一万一千余。居中的是同昌机策军，将士两万八千余。
单冰营不过是奔雷军下一个小小的士兵补给营，营中士兵大多为周边村镇民丁组建，战力相对薄弱。延武军、西护军、机策军亦有类似的兵营。单冰营不是要地所在，无丰腴军资，且与颃赭隔着连绵峰脊，有天险作屏障，易守难攻。
为何是单冰营？阿岚，我不信是随机选中的。他们趁天光将微攻袭我军，故留活口扰乱军心，教各军杯弓蛇影草木皆兵不攻自破……”
若妖怪真可操控沙暴袭击军营，下一次，又会是哪？他不能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