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段易之端来沙将棋,“听青儿说夫人擅下沙将棋。”
沙将棋,坊间流行的拟阵玩法,棋盘两分,双方各从步盾弩骑中选出十五兵作为己方兵营。盘中有山林水沙移形障碍,合理出兵攻占对方兵营为赢。
“何来擅长。”纪虞放下手中书道:“保郎爱下,陪他玩过几回。怎么?段郎要与我试试?”
纪衢,小名保郎,年十四,纪虞的亲弟弟。
段易之伸手作请,“望夫人不吝赐教。”
纪虞拿出家中常作的赌注,“一局定江山。输的人给赢的人捶腿。”
段易之笑应道:“依夫人所言。”
棋盘中间拉起隔板,二人各自排兵布阵。
段易之一面布棋一面抬眸悄摸端量纪虞。
青儿说纪虞厉害,许是内心敬慕纪虞,对纪虞会的东西多有褒赞。可眼前纪虞神情专注,颇有大将点兵的架势。
段易之手中山林换了布局。他夫人不容小觑,此局他得认真了。
纪虞先布好兵阵,“我好了。”
段易之抽开隔板道:“夫人先行。”
晚阳照得人慵懒,上了漆的兵卒在斜晖中穿山打马对阵吃兵。
纪虞时而眉蹙,时而眉舒。段易之瞧纪虞神色来下棋,攻防之间,胜负渐显。
或是纪虞棋高一筹,或是段易之有意谦让哄纪虞开心,此局纪虞胜出。
侍仆端上来一壶酒,另有侍仆撤去棋盘。
段易之给纪虞倒上一盏,“新釀的春不眠,恭贺夫人胜夫六子。夫人只管以舒服姿势靠着,我来捶腿。”
纪虞单臂倚着软枕问:“春不眠,这名字听着耳生,是府中自己釀的?”
段易之道:“自己釀的,祖母晓得夫人爱吃甜酒,特意遣胡嬷嬷送来一壶,夫人暂且尝尝看。”
纪虞轻抿一口直起身道:“黍米香。这酒我吃过。去年重阳节,你祖母来家中同我祖母叙旧。之后我便吃过一回这种酒。只是当时想着是酒肆里买的,没承想是自己酿的。”
“是黍米不错。早些年祖上征战在外,便用黍米酿酒吃,也算是传家的方子。”
纪虞凑近问段易之,“祖母也爱吃酒?”
“爱吃,只是现在上了年岁不常吃。昨日你我大婚,老太太开心,连吃三四杯。早间你也瞧见,同咱俩用过早膳后,老太太又折回屋里睡回笼觉去了。”
段易之揉着纪虞小腿问:“夫人,我的手法与保郎相比,如何?”
纪虞看了眼青儿,笑回道:“自是比不过。纪府上下,但凡会下沙将棋的,保郎都伺候过。青儿也享受过三四回呢。”
青儿在旁道:“姑爷要是同保郎比捶腿,估计得输小姐一年半载才能与保郎同平。”
“如此说来,回门时我得同保郎下上一局。”
想起迎亲时候保郎倒的拦门酒,纪虞将空酒盏递给段易之,“你休要欺负他。”
段易之也笑,“有夫人在,岂敢!”
余晖将尽,锁烟同一婢女挽着青儿出了屋。
青儿扭头看向屋内吃酒的纪虞,不愿走,“锁烟姐姐,你辛苦辛苦,要不你去备解酒汤,小姐一吃甜酒就贪杯,我得在屋中……”
锁烟抚着青儿脑袋将青儿视线转过来,“青儿莫要担心夫人,屋里自然有其他奴婢侍候。春不眠我们屋头也有,青儿也去尝尝。”
廊下陡然穿来一股凉风,青儿被二人架在中间脱身不得。
“好姐姐,快要落雨了,我屋头的窗子还没关。”昨夜她就没服侍好纪虞,今夜怎么也得伺候纪虞安稳进里屋。
“待会儿真要落了雨,我同你去关。”
锁烟青儿离去,其他奴婢相继退身出屋。
段易之将酒盏满上,“昨夜欠夫人的酒,我现在补齐。”
纪虞不语,端着自己的酒看着段易之连吃三盏,方才道:“那今日的呢?”
“今日输棋与夫人,再吃三盏。”
二人脸上浮起酒红,段易之俯身去吻纪虞含着情的眉眼,吻得轻也吻得柔。
两只酒盏滚落红毡上,碰出瓷音。
暮色四合,星月掩进云雾里,屋外飘起细雨。
午后搬来的两盆牡丹还没移到花圃中,花苞尚是浅粉色,放在院中合欢树下,夜风轻摇着花枝。
雨珠滑过疏叶一颗接一颗滴落在花苞上,打得花苞微颤。
廊下灯笼晕着喜色,雨珠映出朱红,顺着花脉滑落,湿痕晶莹。
风拂檐铃叮零,催来疾雨,雨势愈渐变大,开始落得密,落得沉。
花苞催开,芯蕊微露,其间侵了雨,含着一汪透亮,晃在粉白中,教芊枝不堪地承着。
夜更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