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攻所用油脂乃北冥鳌鱼鱼脂熬制，极寒之下油不凝冱，触火即着，冰雪不熄。

毒马黄烟是将西关狼尾草捣碎后，加入鳌鱼鱼油，反复油浸油煎而炼制出的脂膏，只要是蹄足动物，不论公母割骟，嗅之流涎吐沫抽搐瘫死。

吸了毒烟的战马蹄软摔倒，失去战马的敌兵在百里挑一的精锐面前，如同草桩。长槊挑飞弯刀，劲霸的膂力持槊挺刺，贯透铠甲。

粮秣烧毁，战马羊只瘫废，夜袭大胜，段简之带队打马回营。

此番进攻，行军大总管冯常晏分兵五路，趁东南风起，带兵奇袭颃赭两路五处粮秣营。其中有两处为粮秣大营，其中三处为诱敌幌子。扎克卓学汉人兵法虚实结合，可冯常晏并未击实避虚，而是行统攻之策，遣少量精锐夜袭虚处，集中火力攻打实处，虚实逐个攻破。火殄敌军粮秣战马，震慑颃赭，展示大爰战力。

回到城中，众人卸去锁子甲，围坐火炉旁喝酒吃肉。喂足草菽的羔羊肉质肥嫩，在炭火烘烤下滋滋冒油。

“请总管责罚。”看马少年手捧马鞭伏跪在段简之前面。

马蹄被斩，他跌落马下，三柄狼牙刀劈面而来，就在他咬牙抽刀作殊死绝搏之时，段简之如神兵天将，策天马，挥长槊，一槊挡开围杀他的三名敌兵，伸手将他拽上马背，救他于生死。

深夜奇袭，敌众我寡，间不容息。何况他只是军中一名无足轻重的喂马小卒。行军总管竟冒险救他。

少年臊耻于自身的不济，愧负于上官的信任，愤恨于颃赭的入侵，后怕于连累上官的惊忧……诸多情绪杂糅一起，没忍住，眼眶溢红。

段简之用小刀剔着羊肉，“不是也打伤了几人，还在怨恼自己？”

少年将鞭子举得更高，只道：“请总管责罚。”

段简之道：“丁粲，起身说话。”

“是！”听到上官命令，丁粲站起身，捧着鞭子的手臂打得笔直。

段简之问：“牧监丁双是你父亲，谷大娘是你母亲？”

少年回道：“是。”

“见真十三年孟秋，我初到襄北。随大将军巡查八镇，巡到湛山马苑，说来甚巧，在马厩中遇到了你母亲谷大娘，当时，她正给一匹牝马接生。是匹新改良繁育的同罗小马驹，筋骨既健，蹄甲皆厚，很是不错！你母亲给它取名叫‘阿达布’。”

“我阿娘？”少年没想到总管竟然认识他母亲。

“嗯。那是我第一次见马驹出生。你母亲手脚麻利，牝马产子顺畅，可见平时没少照料。”

段简之将剔好的羊肉的递给少年，“收起马鞭，坐下同吃。”

“我身上有马粪味儿。”

“我朝马上江山，闻不了马粪味儿如何坐得稳江山。”段简之再次邀请，“入席同坐。”

少年毕恭毕敬地接过盘子，坐到侧方一毡垫上。

段简之继续问：“丁粲，可否看过你父亲登记的马籍？”

少年回道：“看过。”

“马籍记录很详细，浆会镇军马四千三百匹，年岁、数量、马印、花色等皆是注全。军马日支粟一斗，一月三石。野牧半年，舍饲半年，年耗粮七万七千四百石。这么多粮秣，大部分靠牧人营田自足，为大爰国库减负不少。襄北八镇，军马膘健，繁育出的马驹品种优良。古人云，‘马者，甲兵之本，国之大用。’壮辽我大爰，诸多像你父母一样敬职敬责的牧人功不可没。”

炉火将少年的脸颊烤得炽烫，段简之的一番话让少年心中燃起热潮。

段简之再问：“丁粲，去过哪些地方？”

“回总管，小的尚未出过襄北。”

“有机会同我去隆阳，看看隆阳的细马。”

少年不知这位上位者是何意，踟蹰不知该如何应答。

段简之继续问：“丁粲，我的骄奴如何？”

“总管的骄奴天马是也。”

段简之很是欣赏地赞道：“你父母为大爰培育了很多骄奴。比隆阳典厩署的还要好！”

说着，段简之端起酒杯站起身，朝众人道：“敬大爰牧人此杯。”

丁粲端起身前的羊奶，同众人共举杯，“敬大爰牧人。”

杯中酒尽，张竞驰抽出横刀，来到席中央，舞刀开口唱起豪气干云??的《天马歌》。

众人扬声跟上，将士气概震透襄北穷寒。

雪停风止，银月高悬，星宿麻列，万物栖伏，天地间溶着幽幽靛白。

段简之与张竞驰披上内衬着貂皮的大氅登上城楼。

段简之问：“竞驰，你瞧这襄北雪与隆阳雪有何区别？”

“隆阳一年里覆雪最多也就个把月，襄北不同，长达半年。”

张竞驰驻守襄北三年有余，习惯了襄北的严寒，抬手拂去垛子上的积雪道：“襄北的雪太清苦太沉肃，隆阳的富有烟火气些。幼时背的边塞诗大都出自西关与襄北。年少只争诗中个人之抱负，身在其间，方晓抱负下的民之哀艰。”

段简之看了眼张竞驰显旧的大氅，笑问道：“俸禄都贴进去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