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徐郁在那个巷子里待了多久,殷系青拿毛巾给他擦身体的时候才发现这人在高烧。
秉持着“自己捡回来的人自己负责”的原则,殷系青尽职尽责地给人换了套衣服,吹干了头发,又给他喂了药。
烧得意识模糊的徐郁格外的听话,哪怕不舒服也在殷系青僵硬的温声细语的诱哄下把药喝的七七八八,然后闷头一觉睡了两天。
如果不是温度计显示他的体温在缓慢下降,殷系青绝对要上网搜索“高烧会把人烧死吗?”这个问题。
徐郁是在一个傍晚醒来的。
殷系青刚下班买完菜回家,听到房间有动静也顾不上把菜放好,一溜烟跑进卧室,正正好和茫然的徐郁来个对视,他走近,还没开口,只见徐郁惊恐的裹着被子拼了命的和他拉开距离,声音沙哑:“……你是谁?!我、我在哪?!”
殷系青微愣:“你不认识我了吗?徐郁,我是殷系青,殷慧的弟弟,我们之前在画展上见过。”
更令殷系青没想到的是徐郁在听到他这句话后也愣了,犹犹豫豫片刻,问:“……我是徐郁?”
殷系青:“????”
高烧不会把人烧死,但会把人烧失忆是吗?
殷系青嘴角抽搐,叉着腰略带无语的看着床上缩成一团的人,想起之前帮徐郁擦身体看到的手腕脚踝上一圈明显的青紫,手臂的针孔,心脏处的电击痕迹,他还想着说等徐郁醒了问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但按眼下徐郁的状态和这两天他什么也查不到的局面来看,自己恐怕是碰见了件不得了的事情。
殷系青在床沿坐下,尽力调出个没那么凶的表情,朝他伸手:“那个,徐郁,你生病了,我带你去医院检查身体,好吗?”
得确认这人身体状态才行。
也不知道这句话里哪个字词戳中了徐郁,他突然捂着脑袋尖叫起来,结结实实把殷系青吓了一跳:“不…我不去…我、我不要去!!求求你放过我,求求你,我真的好痛,好痛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后面那些话明显是唇齿条件反射组合出来的话语,徐郁本人说完都僵在了原地,表情茫然无措得像走失了的小孩,眼泪还兀自在流。
按道理,殷系青和徐郁并没有多深的感情,但看到对方这么痛苦,殷系青的心也揪着痛,有不由自主跟着他难受掉眼泪的冲动——可殷系青三十五年来别说是哭了,就连难过的情绪都很少有。
他情感感知能力偏弱,过于理性,以至于在别人眼中看来是个冷漠无情的人。后来干了刑警这行,殷系青身上那股肃杀的气场总能压得人喘不过气。眉压眼和常年无甚表情的外貌让他看上去不怒自威,给人极大的压迫感。
殷系青又也就是在他姐面前表情和情绪丰富点,在外人面前总是一副不苟言笑的面瘫脸。
意识到自己状态居然被对方带着走的殷系青冷下表情来,皱了皱眉,不太理解为什么。
殷系青这头想,徐郁那头被他凶神恶煞的表情吓得连哭都不敢哭出声,下唇被他咬得发白,隐隐有流血的趋势。那双17岁时漂亮的,流光溢彩的金眸此刻湿漉漉得、像蒙了尘的宝石,叫人可怜可叹。
殷系青面无表情把距离缩短,右手摆出个虚握的姿势伸了过去,徐郁却以为他是要来掐死自己,瞪大眼睛抖得更厉害了,好比暴风雨中被风吹雨打的无根之萍。
殷系青把手递到他嘴边,表情淡,语气更淡:“别咬,要咬就咬我的手。”
徐郁摇头摇出残影。
“听我说,徐郁,我不会害你,我以警察的身份保证。”殷系青说,“如果我要害你的话,你现在根本不会有能坐在床上和我说话的机会,明白就点头。”
徐郁看着那双淡漠得宛若无机质的粉瞳,僵硬迟疑地点点头。
“好,接下来我问的所有问题,你只需要点头或者摇头,可以吗?”
点头。
殷系青:“你还记不记得在你昏迷前发生了什么?”
摇头。
“你现在是什么都想不起来的状态,连自己也不记得,是吗?”
点头又摇头。
殷系青很快反应过来:“你什么都想不起来,但通过我刚刚喊你的那几声名字,让你稍微想起来了你是谁,是吗?”
点头。
“你现在感觉你身体有哪里不舒服吗?有就指给我看。”
徐郁蹙眉感受了会,轻轻摇头。
“你现在很不想去医院吗?是讨厌……针筒还有检查仪器?”
徐郁嘴唇颤抖,非常用力地点头。
在失意状态下还能对特定词汇有如此大的反应,这已经不是讨厌了,是极深的创伤。
殷·最怕不必要的麻烦·系青:他这么心血来潮一捡,好像捡了个大麻烦回来。
“我知道了,最后一个问题,要我送你回家或者找个落脚的地方吗?”
这会徐郁倒是没有点头或者摇头了,或许是察觉出来殷系青对他真的没有恶意,又或许是残存的那点记忆让他对眼前这个人提不起任何防备,徐郁拉住殷系青的衣角扯了扯,用无辜可怜委屈的表情一言不发的看着他。
殷系青垂眼看了下揪着他衣角的那几根手指,挑了挑眉:“想留在这里?”
徐郁略微睁大了眼,撇着嘴满怀期待地看着殷系青。
“…可以是可以,但我有个条件。”看着徐郁,殷系青真说不出来什么拒绝的话,在对方带上了询问和疑惑的眼神中,他接着道,“让我带你去检查身体。”
……
人的心智成熟程度或许真取决于经历事情的多少和大小,大脑近乎一片空白的徐郁意外的黏殷系青,躲在殷系青的背后要他牵着才敢往医院里走。
殷系青连哄带骗才把徐郁带到医生面前,徐郁的左手死死抓着他的衣袖:“带他做个全身检查。”
“好的小殷总,呃……你们请往这边来。”医生试图单独带走徐郁无果,殷系青只好继续带领着徐郁在医生的身后把检查一项项给做了。
徐郁也算大病初愈,一整天检查做下来累得缩在检查床上睡着了。殷系青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给人盖上,招呼着医生走出房间,压低声音问:“结果怎么样?”
“不是很好。”医生把厚厚一沓报告递给殷系青,“身体有多处软组织挫伤,血检显示有含量极高的不明药物,是市面上没出现过或者没公开过的成分,胃部有少量出血。大脑CT报告显示,脑部有点状或片状高密度影,结合体表伤痕来看,可以肯定是电击导致的出血,而且伤痕不是很新,形成时间大概在一到两年前。他的右手手指屈肌腱断裂,因为没有得到很好的治疗和干预,组织粘连得有些严重,我们刚刚紧急做了手术,但……结果不乐观,右手功能可能会永久性障碍,平时要多注意,不要长时间用手或者过于用力,抓握也不行。营养不良在这些里已经算最轻的症状了。”
“他的心理评估结果也相当不乐观,有很深的创伤后应激障碍症中度焦虑症和轻度被害妄想症。我开了一个疗程的药,如果可以的话尽量按时吃食按量吃,然后定期来接受疏导。”
殷系青每看一行眉就皱得更紧一分:“他失忆是因为什么?”
“被药物强行洗去的。”医生点了点血检那几行数值,“可以试着用常规方法带病人找找记忆,但不要过激,病人容易受到惊吓……如果可以的话,小殷总您的表情可以尽量丰富点温柔点。”
“……”殷系青轻飘飘的一个眼神看得医生悻悻地闭了嘴,“他的手还能好吗?”
医生摇头:“太晚了,因为长期制动和失衡,他手指关节周围的软组织已经挛缩,永久性活动受限……换句话说,他的右手已经有点畸形了,做康复训练也只能说是改善关节活动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