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慧对自家弟弟毫不留情地翻了个白眼:“我还不知道你?整天不是在抓人就是在抓人的路上,哪来的时间陶冶情操?系青,姐也不指望你能看懂,以欣赏放松为主OK吗?”
殷系青捏了捏眉心,决定不和她争论:“行,行,好,好,都听你的,姐。”
殷慧哼了声:“敷衍的男人。算了,不和你计较,让我来看看这幅画……”
两人边走边看,花了个把小时才把一层的画给看完。在去二楼的途中就“画里的那个到底画的是苹果还是番茄”展开了相当幼稚且认真的讨论。
二楼的人不多,殷慧一抬眼就看见了个意外但熟悉的背影,快步上前打招呼:“呀!这不是小郁吗,怎么有空来看画展?今天可是周三勒,你不用上课吗?”
看背影和堪堪到肩的头发,殷系青开始还以为是个女生,但对方开口回答的声音分明属于个年轻男性:“殷慧姐好久不见呀…哈哈哈哈你忘了吗?我已经被保送啦,回不回学校上课对我来说差别不大,我就想着过来看看。”
“噢对,我还真把这件事忙忘了。”殷慧懊恼地拍了下手,随即又笑道,“我们小郁果然厉害。”
年轻男性不好意思的抿嘴笑笑,殷慧拉过殷系青对他介绍道:“小郁,这个就是我弟弟,殷系青,弟,这位就是我之前和你提到过的家里客厅摆着的那幅,你说很好看的画的作者。盛华本地如今风头正盛的天才画家,徐郁。”
殷系青盯着人家左眼眼尾上方的那颗红痣,看了三秒才和人家握手:“幸会,没想到颇负盛名的画家居然这么年轻,真不愧被称为‘天才’。”
“系青哥……我可以这么叫你吗?”看到殷系青点头,徐郁才继续往下说,“系青哥过奖了,我不否认或许有很多人追捧喜爱我的话,但就我自己而言,我仍有很大的上升空间,也总会有画家比我更厉害更年轻的。”
殷慧刚想开口,却见她素日里以死板无趣为特点,刚刚还说自己看不懂的弟弟破天荒问道:“您…你一楼那副名为《S.E》的油画画作,应该运用了解构主义的相关知识吧?”
徐郁眨眨眼,抱着手饶有兴趣地问:“你还读出了些什么?”
“画作看似是平视,实则是用平视表现俯视的视角。所以鱼才会悬空在水面上,鸟用翅膀行走,树被压缩成了绿色的点,人的四肢长在头颅四周。”殷系青漫不经心地,“我猜你应该还用了颜料堆积来表现,可惜画展主办方把画平放在了展柜里,以至于大家都只能平视而非俯视。”
徐郁:“可对于观众来说,他们看画作的视角就是俯视的。”
“这就是你的目的。”在徐郁赞赏的目光中,殷系青继续说道,“利用大家的惯性思维与非传统思维之间的差异来给你自己空出个创造空间,在此空间内你既可以向下容纳,又可以向上开拓。可以大大方方而又不会引起怀疑的做自己任何想做的事情。”
徐郁盯着他看了好一会,缓缓地勾起嘴角:“有些事情在平面上看起来矛盾冲突,但放在空间里,一切都会显得合理。系青哥,你是第一个真正完全理解这幅画的人。”
殷慧用手撞了撞殷系青:“可以啊,弟,你不是说你不懂得欣赏吗?这不说得头头是道。”
徐郁把搭在手肘上的外套拉回肩上穿好:“有时候往往是‘不懂得欣赏’的人最能理解画家所想通过画作传达的东西,因为在他们眼里,画就只是画,而不是表现手法和色彩运用。内行人的赞许和认可对一个画家来说确实很重要,但像系青哥这种婴儿视角,即单纯的整体视角更难得可贵,纯粹的感知是古往今来画家们最想得到的能力。”
殷系青宠辱不惊般微微颔首:“过奖,你的画确实很好看。”
“谢谢。”徐郁笑弯了眼,“我还有事,就先走一步啦,再见殷慧姐,系青哥。”
徐郁离开后,殷系青和殷慧继续往前逛着。
殷系青把视线从徐郁离开的方向转回正前方:“……挺漂亮一小孩。”
殷慧乐了:“这回你可不是第一个这么评价小郁的了,有很多见过小郁的人都认为他长得很漂亮。”
殷系青“嗯”了声:“那说明他的样貌是公认的好看,人也挺年轻,应该二十岁上下吧。”
“人家比你小了整整十五岁。今年才十七。”殷慧说,“我认识他那会儿他才十五还是十六,还有点青涩,一转眼就长开了,啧啧啧,男大也十八变啊。”
殷慧当初和徐郁认识也是因为他的画,当时她正陪着洽谈的合作商边逛画展边聊生意,为了投其所好,殷慧想要买下徐郁当时展出的那副《调度》,却被主办方告知说作者只展出不售卖,她倒也没坚持,从而找别的渠道高价收购了幅同为徐郁画作的《龄》。
当时的徐郁还没现在这么出名,他比较随性,从朋友那知道殷慧买他的《调序》无果转而花大价钱买下他早期作品《龄》略感惊讶,额外画了幅新的作品托人给殷慧送了过去——也就是殷家家里挂着的那幅——这么一来二去,两人就认识了。
殷慧摸着下巴若有所思:“话说小郁这年龄喊你一句‘系青叔’是不是也完全没问题。”
“??”殷系青木着脸:“姐,我还不至于那么老吧。”
“你要再大几岁,努努力完全是能当他爸的程度。”殷慧白他一眼,“何况你工作这么几年,我就不信你没被喊过警察叔叔,听都听到耳朵起茧子了吧你。”
这性质能一样吗。
大半个月过去,就当殷系青已经完全把休假这天发生的事忘得一干二净的时候,他收到了个快递。
那快递又大,包得又严实。殷系青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它打开,那副《S.E》静静地躺在盒子里,看得殷系青愣了下,果断打电话询问。
“姐,好端端怎么突然买幅画给我?还要是徐郁的《S.E》。”殷系青无奈地揉了揉太阳穴,“就算你喜欢徐郁,他画的确实好,也不能……”
殷慧莫名其妙:“我可没给你买画。”
殷系青:“你没给我买画,那这幅画是哪来的?难不成是徐郁送的?”
殷慧正在外面逛街,听殷系青这么说思考了下,很快想起来了:“噢,对,就是小郁送你的,他说与其放在他家里吃灰或者被其他不懂得欣赏的人买走,还不如迎合一下画展主题,你和画相遇就是缘分,就把画寄给你了,他还说不用谢。”
殷系青哭笑不得:“行吧。那我,呃,那我就收下了。”
殷系青和徐郁相遇于晚夏初秋,彼时的他们一个风光无限,前程光明,满是少年的意气风发;一个沉稳冷静,有目标有节奏地过着自己的生活,热爱着自己的刑警工作。如果不是那场画展,他们的人生本该是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终其一生都在擦肩而过。
殷系青起初只把这次相遇当成一个不起眼的意外,过去后他依旧按部就班地脚踏实地过好自己的生活,奋斗在刑侦的一线上,偶尔和刑警兄弟们出去团建。似乎直到退休前,他都会一直过着这种平淡单调却无比充实幸福的生活。
可三年后夏季的某个雨夜,殷系青在小巷里捡到了昏迷不醒,狼狈,脏兮兮的徐郁。
殷系青原本只是想抄近路买包烟,却没想到会在小巷碰到一个令他意想不到的人,蹲下去查看情况时,对方眼尾的那颗朱砂痣很快便让他想起了对方——徐郁,之前那个天才画家。
殷系青眯了眯眼,上手探了脉搏确认人还活着后放下一半的心来,却感到疑惑。
他没记错的话,早在三年前,画展结束的半年后,殷慧收到消息说徐郁意外身亡了。当时殷慧知道这个消息还哭了半天,叹息世事无常。
徐郁身亡的消息传开后,他的画在拍卖行里的价值水涨船高,最高的一幅成交价甚至在一千四百五十万。盛华当地的艺术圈里,徐郁的仿画也如雨后春笋般纷纷冒了出来,可无论是谁都复刻不出来徐郁画作给人的感觉,总是一眼便能辨真伪。
徐郁送给殷系青的《S.E》成为了他的绝笔之作。
也不知道谁传出去的消息知道《S.E》在殷系青手里,许多人纷纷找上门来出价想买走《S.E》,最高的甚至出价出到了两千八百万。而殷慧出去谈生意,也会有合作方坦诚布公地说如果能得到徐郁的《S.E》可以把项目改成四六分,让殷慧占六成。
殷系青知道只要把《S.E》找个人送出去就能减少很多麻烦,但每当他看向《S.E》时总会想起初遇的那天午后掩着袖笑得眉眼弯弯的徐郁,所以他用冷漠的表情和“这是徐郁送给我的”一句话拒绝了很多很多人。
连同今晚鬼使神差把人抱起来带回家里的这个举动,殷系青都通通说不上来是为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