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人嘛......”姬语嫣端详了一下温泉里晕倒的人:“传闻中言子邵的假货被刮骨改面、改变声音,但是被迫毁容进入皇宫的根本不是言子邵本人,这个假货根本没有特意扯出的意义。”
“所以与其说他是假货,”姬语嫣低声说:“不如说,他就是言子邵本人。”
“你们等等!”这帮人高速的分析,明显已经忘了旁边还有傅楼雪这个草包在,傅楼雪打断了他们的交谈:“我们眼前这个顶替了言子邵的,其实是言子邵本人,而那个自毁容貌被拉回宫里做苦力的,实际上是一个叫鹤权邵的军医?”
裘老点点头说道;“可你们之前所说的传闻,分明是言子邵自毁容貌,被慧目公主调离了邵莺楼,安排到宫里为她做苦力,而邵莺楼的做法是找人顶替了言子邵。”
“换一种想法,”姬语嫣说,“传闻中的言子邵是为了躲避慧目公主的求爱毁了容貌,不过以我对那位公主殿下的了解,你越是要施法子和她逆着来,她就越要跟你死磕到底,你也看见了,被罚进宫中做苦力就是下场。”
“如果言子邵当真是为了逃避慧目公主才这么做,他毁了自己的脸后,他的处境有什么改变吗?没有,他甚至直接到了慧目公主眼皮子底下,回到了宫里。”
宫江隐:“所以他当初真正的选择,实际上是死亡。”
姬语嫣点点头:“对,有这个可能,言子邵自杀身亡之后,鹤权邵才不得已选择了用半魂的方式让他复活,并在他重生后把自己给脸烧了,自己代替言子邵的身份,进到宫里做苦力,自己承受慧目公主的毒打与折磨。”
“言公子,”宫江隐突然开口,“她说的,有错吗?”
在众人把目光移动到水中的云鹤,不,应该叫他言子邵了,言子邵已经苏醒,他刚抬起眼眸要在水里做动作的瞬间,一阵黑影已经闪到他身边,猛地攥住他的手腕。
彼时的言子邵已经睁开了双眼,而他被宫江隐死死钳住的手里,正拿着一把匕首。
宫江隐低声道:“最好别乱动。”
她说话的同时,温泉里几簇水流变成了刀状,直直指向了言子邵的脸。
“还是说,我该叫你,”宫江隐继续道:“言姑娘?”
“呵,”言子邵刚刚还是一脸的凶相,听见这个称呼后突然笑了一声,“真是好久没有人这样叫我了。”
“所以你果然是女子,”姬语嫣走到她面前,“尽管我们并不知道,你是因为什么变成现在这幅模样的。”
“什么模样?不男不女的模样吗?”言子邵自嘲地掐着自己脖子上的“喉结”道:“你们无需知道因为什么,我一个死过一次的人,你觉得我会怕再死一次?”
“你不想见鹤权邵吗?”宫江隐问。
“谁想见他,”言子邵低下头,手中的匕首落在了水中:“擅作决定,自己给自己烧毁容了不说,还进宫里当慧目公主的下人,他一个本该逍遥天涯的人,干什么要遭受这些,谁允许他擅自决定的!”
“所以你当初,确实是选择了一死了之,对吗?”姬语嫣走到言子邵身边说道。
“是又如何?”言子邵反问道:“我才不要蹉跎地活着。”
不过也多亏那个时候,碰见了那位军医,那个家伙也和眼前这两位姑娘一样,一眼就认出了她其实是位姑娘。
那个家伙说自己精通医术,冷不丁给她递过来了一个药包说是可以当作催眠药,她便靠着那个药包迷晕了以后每一位要他陪酒的客人。
直到一年后,那场重大的“变故”,也正是那次变故,彻底击垮了言子邵的内心,她才选择了死亡。
在认识鹤权邵后,言子邵也跟着接触到了不少药方,同样,也包括一种安乐死的药。
她讨厌痛苦,所以最终才会选择安乐死。
只是言子邵没想到,在自己死后,鹤权邵会选择把自己炼成了半魂,而这件事的代价,就是鹤权邵自己的玄力跟着受了巨大的创伤。
甚至在那之后,鹤权邵再也没法自如地使用封韵牌了。
而因为自己的死法是无痛死去,所以她自然也不会像其他半魂一样每天晚上都痛苦得死去活来,反倒是和普通人没什么两样。
她至今都记得一睁眼,看见鹤权邵被裹得严严实实的脸,她发现自己被炼成了半魂、变成了一个活脱脱的不死鬼后,是怎么泪流满面、怎么对着鹤权邵崩溃大吼,怎么要冲出他的手臂撞上屋内的白墙。
直至她挣扎中拉开了鹤权邵脸上的绷带,看见了鹤权邵那张被烧得面目全非的脸,她愣在了原地。
鹤权邵见她冷静后才开口,他让她记住接下来自己精心设计的故事:言子邵忍受不了慧目公主的折磨,选择用火毁去容貌,因而打算让公主完全死心。
言子邵明白了他的意思,扯什么言子邵自毁容貌,不就是要鹤权邵靠着自己烧毁容的脸去顶替自己,然后往后的日子,本该属于自己的来自慧目公主的骚扰、以及外人对于高家外族弟子的羞辱,都要落在鹤权邵头上。
她怒喊着谁允许你顶替我,谁允许你去承受这些了。
可鹤权邵冷静地告诉她,晚了,传言早就在大靖传开了,再过一柱香的时间,自己就要离开这里,任凭慧目公主处置了。
他说同是天涯沦落人,他不想看自己的好友自甘堕落、身不由己。
鹤权邵在言子邵彻底放弃挣扎后才松开手,递给她一份东南沿海的渔城的地契,他要还言子邵这份自由,他要言子邵早点远离广陵城这个是非之地。
当天晚上,言子邵拿着地契,披着裹住脸的披风,麻木地往广陵城的码头走着。
没想到她梦寐以求的自由,在自己死了一次之后得以实现。
不过好巧不巧,她到了人多的商贾之地时,从经过的路人口中听见言子邵自毁容貌后彻底惹怒了慧目公主,此时此刻,已经被押进宫里,和所有高家外族弟子一样,去做宫里最低下的洒扫苦力去了。
她突然觉得,自己一步都迈不出去了。
那一天晚上,言子邵直接撕了披风,顶着自己的脸出现在邵莺楼的掌柜房间里,掌柜一听说真正的言子邵现在好好地站在这,而被慧目公主带进宫里的那位根本是个冒牌货,吓得差点从二楼掉下去,当即就想给她到慧目公主那边。
“我倒是无所谓,”那时的言子邵笑着对掌柜说:“可你呢?如果慧目公主知道你给送过去的那个是个假货,就算你再怎么花言巧语,我估计她也不会放过你的,你这么急着求死吗?”
掌柜冷静地一想,慧目公主的脾气阴晴不定,说不定真容易把自己也卷进去,他给言子邵送过去得不偿失,于是开口:“那你顶着这张脸,一直呆在广陵城也不是个事,早晚要露馅,你今晚抓紧时间......”
“你希望邵莺楼倒闭吗?”言子邵拿起手里的烟斗:“你以为你这个青楼做得这么大,靠的是谁啊?”
“你好像还没弄清楚现在的情况,”言子邵吐出一口烟雾:“现在,是你邵莺楼离不开我。”
“我没猜错的话,”言子邵说:“以前我的那些常客,应该早就闹翻了吧,难不成你真希望邵莺楼流失一大批属于我的客人?”
“你,你想说什么?”掌柜思索出了她话中的合理性,继续问道。
“如果想两边讨好,就照我说的做,放消息出去,说你找了一个新的男子进来当花魁,刮骨改面又换了声音,以至于变成了和当初的言子邵一模一样的模子。”
“这样,那些老客人真的不会介意吗?”掌柜半信半疑地说。
“有什么可担心的,他们敢来这,不就是贪我这张脸吗?”言子邵站起身:“同不同意,给个准话。”
“然后,”宫江隐听着言子邵的话,接下了这个故事的结局:“掌柜听了你的。”
“所以关于言子邵才有了那样的传闻,”姬语嫣扶着下巴说道:“那么你留下来是为了什么?”
“我......”言子邵声音低了下去。
“你得说话啊小姑娘,”姬语嫣笑着说:“你不说话,我们怎么帮你啊?”
“我只信交易不信善心,你们如果有求于我便直说,你们能有什么理由要帮我?”言子邵问她。
“哦,好,那我就直说。”姬语嫣点点头,彼时的言子邵悠闲地抽了一口烟斗。
“邵莺楼要被炸了。”
言子邵一口烟给自己呛了个半死。
“是你叫我直说的?够直吗?”姬语嫣诡谋得逞,看着一直摆着架子的言子邵,此时此刻被呛得眼泪都要流出来了。
“邵莺楼要被炸了,你告诉我个日子,那天我直接溜走不就得了,这怎么就成了你求我。”言子邵咳嗽着问她。
“你知道黑色鎏金吗?”宫江隐突然说话。
言子邵愣了一下:“你说的......是不是一种黑色的水一样的东西。”
“你看见过?在你这个房间?”
“嗯,看见过,我刚回邵莺楼的时候,我温泉里的水突然变成了黑色,我以为是掌柜搞的鬼,本来打算跟掌柜算账,可拉着他到温泉这来的功夫,水就变回了清澈的样子,那个时候我还以为我眼花了。”
“不过这跟你们说的事有什么关系,”言子邵继续问:“难不成他们要靠这个炸了邵莺楼?”
“不一定是靠黑色鎏金,不过我们只知道方咸宁计划中,把黑色鎏金运向的五个地方,其中一个离我们最近的,就是邵莺楼。”姬语嫣说。
姬语嫣又道:“既然你说你曾经在温泉池子里看见黑色鎏金,难不成这次方咸宁又把黑色鎏金放在地下了......他对地下怎么那么大执念。”
“光是地下也难找啊,”裘锦添挠着头说:“万一像在锦树村一样设下什么阵法,掘地三尺也找不到黑色鎏金。”
他说话的功夫,手上已经萦绕了绿色的玄力。
“你要干嘛?”裘锦添一副要使用玄力的样子,搞得言子邵莫名其妙紧张了一下。
“给方咸宁制造点麻烦,”裘锦添不怀好意地笑了一声:“毕竟黑色鎏金在哪,只能等他们自己来告诉我们。”
不出半个时辰,邵莺楼起火的事骚乱了四周。
不过裘锦添下手有分寸,火势并没有伤害到楼里的任何一个人,邵莺楼中的花魁与客人都成功逃了出来。
而在邵莺楼起火的风声放出去后,裘锦添手一挥就把火收了回去。
接下来,等方咸宁自己做出反应就好了,他若是知道邵莺楼突然起火,不可能不来确定黑色鎏金的情况,而在他前来确定的时候,只要尾随着他们,就有机会找到黑色鎏金。
“啧,一把火直接烧了邵莺楼啊。”姬语嫣意味深长地看着宫江隐,“刚刚卿秋染和我说,你的另一位小副将,在另一边,为了打探消息更是直接自己跳进装满了黑色鎏金的桶里。”
“可别告诉我他们这个做事的风格,跟总将大人你没有一丁点关系。”
宫江隐平静地说:“也许吧。”
“是吧。总将大人,能同时影响他们两个的,除了你之外还会有谁?”姬语嫣笑着问她,说话的过程中已然走到了宫江隐面前。
姬语嫣走到她面前以后才开口:“所以我很好奇,总将大人在想要查清真相的时候会不会也和他们一样,不顾着自己的安危。”
“不管你之前是怎么做的,至少现在,在我面前,别这样做,不然,我保不齐要和总将大人一起去送死。”
宫江隐听见最后一句后眼神才出现变化,随后抛出自己的回答:“……我不会的。”
“我在那边看你们半天了,这是又在聊什么。”言子邵的出现打断了她们的对话。
突然被打断了和宫江隐的对话,姬语嫣表情凝了一瞬后,转个头的功夫笑又挂在嘴边:“你又怎么了?”
言子邵心不在焉的吐出一口烟雾,然后用烟斗指着宫江隐的方向,看着姬语嫣说。
“你喜欢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