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现在不敢睡觉，我已经连续四天没合眼了，一打盹儿就要被掐着脖子……我变得总是看见我的妻女，她们的眼睛流着血，问我要怎么补偿她们；我已经烧了很多钱了，很多钱，很多钱……”

活死人醒过来变成复读机，他不断地重复。

通过后视镜注意着庞思盾放大的瞳孔，宋之朝打断他，循循善诱道：“要不你先休息一会儿，等下我们到了酒店的时候叫你，现在我们车上这么多人，又都是会点术法的，那些鬼怪不会再敢来纠缠你的。”

他的声质本就偏温和，发挥的安抚效用灼然。

硬撑了四天的庞思盾终究是困倦战胜了忧惧，他先是转头瞪着他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珠在车内扫视了一圈，俄而松下自己的肩膀，靠上椅背闭了眼。

“我去，真够吓人的。沈老板，你就给我们说说这具体是怎么一回事呗，这兄弟瞅着也太渗人了。”开着车的陈闽瞟了一眼后视镜。

意色自若地欹在椅背上，沈夷则把玩着自己手里的珠串，他掸了一眼抛在副驾驶座上的男人身上，视线掠过其周身的黑气，索然道：“他养小鬼招财，生意从千到亿越做越大，小鬼的胃口也越来越大。”

“饥附饱飏的道理罢了，他事业有成，不想再依附小鬼，停了对小鬼的供奉，应该也存在不敬的行为，最后是把小鬼给惹怒了。虽然他的生意受损得目前还不算非常严重，但是他的女儿和妻子先后出事去世了——这个的原因有待调查，他的话我认为不完全可信。”

“已经跟人命牵扯上关系了啊？难怪沈老板你会跟着来呢，灵丹妙药什么的应该也备上了吧，我已经本能地回想起以前差点丢命的那几回了。”

楚婳握着絮甜的手攥紧，她叹一声道：“如果是已经走了两个人的话，那这一回感觉不一定能办成了。”

“这次单子的酬金，他给到八位数，二开。”照旧是寡淡的语气，然而车内却陡然间阒寂下来，只余下沈夷则盘玩珠串的脆响。

片晌后，负责开着车的陈司机喃喃出声：“我没听错吧……咱们已经多久没接到过这种大单子了……”

“不愧是容易丢命的单子，买命钱给的就是多啊。”楚婳揉了揉自己的心口处，她软着脊骨靠在椅背上，握着絮甜的那只手松开，转而捧起自己的手机，手指迅疾地在屏幕上点动，和她同频的还有宋之朝。

如坐云雾中的絮甜的视线在宋之朝和楚婳身上流眄，她的手撑在坐垫上，身子微微朝着楚婳的方向倾着，但眼睛乖顺的没有贸然去瞟楚婳的手机屏幕，“婳姐，你在做什么呀？”

替楚婳给出回答的是宋之朝的一声短叹，“我们在写遗书。”

“啊？”本能发出的不可置信的语气，絮甜微张着嘴，眼神错愕。就在她思忖着是不是玩笑话时，沈夷则冷不丁道：“你也可以写写。”

忽地聚起冲击力的对话令絮甜短暂地宕机，沈夷则居然没有否定他们的行为……她的手呆呆地摸向自己的口袋。

未曾想她才刚掏出手机，说话剩一半的沈夷则迤迤然地补全道：“然后你就可以跟他们一样，浪费几分钟的时间，如果你写得比较多，那时间就浪费得更多。”

“你别听沈老板的，虽然他很可靠，但是人的命运不太可靠，以前我也以为什么精怪妖鬼再能耐也不可能伤害一个无辜的人，种种经历告诉我，我想多了；谁知道什么时候一个没顶住就两腿一蹬了呢，所以还是留留遗书稳妥点儿，我可不指望靠沈老板一保N。”

把遗书敲在备忘录里，楚婳把手机重新塞回口袋。

她两只手从太极诀到合十礼，最后连基督的祈祷手势都出现了一遍，她眄了眼呆怔住的絮甜，放下手随性道：“不一定有用，但起码是个心里安慰，马上过年了，我可不想享年二十六。道行深的鬼怪是可以影响人的气运的，运和命会成势，如果成了死势的话，那就真得死了。”

导航去沈夷则所发去的酒店路途意外地顺畅，陈闽打着方向盘拐弯驶入酒店的地下停车场，他口气爽朗：“关关难过关关过，我都不怕，你们怂什么，就是冲这两千万我就绝对会死吊着一口气，完了一单这可是两千万啊！”

“况且有沈老板在呢，我相信沈老板不会让我们出事的，区区一个小鬼，再能耐又会能耐到哪儿去呢。好了，准备下车了啊。”

停下车后最难处理的成了庞思盾，硬扛了四天没休息，如今这一睡，睡到陈闽使用百般手段都没能叫醒。

掐着庞思盾人中的手缩了回去，陈闽紧着眉梢盯着睡死了一般的庞思盾，空着的手伸去口袋摸手机，“要不打120得了，他这一睡不起了啊。”

“要不然就先让他在车里睡着得了，我们上去放个行李也要不了多久。”楚婳双手环胸站在旁侧，她打量着副驾驶上深睡着的庞思盾，目光在他头顶处多停留了一会儿。

歪着头端详庞思盾片晌，絮甜抬起手握住楚婳的胳膊晃了晃，“如果把他就放在这里睡觉的话，那他等一下好像会出一点点小问题诶。”

“我知道啊，横竖那个出现的‘小问题’不会要他的命，而且——”

楚婳的视线捩向把手机放回去，正继续拧掐着庞思盾试图把其痛醒的陈闽，耸肩道：“比起物理攻击，恐怕精神冲击才能把他给叫醒，况且如果单主是被陈闽给打醒的，那我觉得咱们同尘的名声要受损。沈老板，你怎么看？”

被来自楚婳和絮甜以及宋之朝的三道目光注视着，沈夷则的态度依旧颇为闲适，他拿出手机看了眼时间，既而道：“就按你说的来。”

果不其然，一俟场地没了他们这群人阵着，那些潜伏在暗处的鬼怪就都涌了出来。

一行人才在房间放下行李，刚出来站在电梯前等电梯，沈夷则的电话便响起。

听筒里传出的声音被莫大的恐惧所囊括，庞思盾的嗓音几乎都被扯裂了，好几声都变了音调，他抖着声质问：“你们人呢！？你们同尘就是把客户丢在一个地方不管的吗？你们在哪，我这里有一群……啊！快过来，快过来！”

语态是与对面有天壤之别的淡然：“来了。”电话被沈夷则直接挂断。

陈闽耸高一侧的眉毛，他抬着下巴，拉长音道：“这——就是你们说的‘小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