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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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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愿意和我私奔,只不过是见我貌色尚可,又对他痴心,再加身上有些钱财可供他花销,背后又靠着县令府,他以为,到时生米煮成熟饭,让我大着肚子去县令府,就可令他成为县令的女婿。我太过痴心,全然不知他只是想把我的价值剥削不剩。”

私奔后,杨婉和于棋也是有过一段蜜里调油的日子的,直到有一日,她发现自己收在妆奁里的首饰一个不见,而于棋又连着几日未归,心急之下上街去寻找他。

她戴着面纱在大街上处处打听他的踪迹,结果却在大街上常驻着铺子卖小饰品的大娘口中得知,于棋正在前不远的青楼里快活着。

大娘端详了杨婉一番,惋惜地晃着脑袋嗟叹道:“这么俊俏的姑娘都不晓得珍惜,哎,男人哝!”

“我看你也是个可怜人,我再跟你多说几句吧,那于棋以前的时候不是有段时间风光正盛嘛,那会儿子他更是夜夜睡在那青楼里,那时我就觉得他肯定没什么出息,毕竟童试的前一天我都没见他出来过。你啊,还是趁早和他和离,赶紧改嫁吧!”

心寒了个透,分明是六月天,她却觉得自己从未如此寒冷过。

不愿成为那些个上青楼里叫骂着哭求着唤自己丈夫回家的女人,杨婉麻木地拖着自己的身体回了家,她坐在卧房里,手肘抵在桌面上,曾经执笔、弹琴、绣花、下棋的手,如今粗糙不已,覆在手背上的皮肉都有了褶子,从前细嫩的掌心不再,黄色的茧子结在上面,丑不可堪。

他当真不是良人。

在青楼里逍遥了近半月,在把杨婉首饰典当后换来的钱挥之一尽后,于棋终于回了家。

睡在美人窝里的快活日子让他的身体沾染了那儿的脂粉气,整张脸肉眼可见的虚浮颓靡,一点儿精气也无,原本还能混个俊秀的边儿的皮囊彻底脱离了这个词。

他醉醺醺地把屋门撞开,在看见坐在桌前喝着米粥的杨婉后,摇摇晃晃地走过去,把脸凑到杨婉侧边嗅了嗅,咧嘴一笑道:“真香!来,让夫君好好亲亲……”

就在那张嘴要挨过来的时候,杨婉倏地起身退开,一时不防的于棋栽到了凳子上,下巴狠狠在凳面上磕了一下,他的脸痛苦地皱在一起。

大概是疼痛把他的清醒给刺激了出来,他不掩愤怒地捂着下巴抬起头,望着前面的杨婉吼道:“你躲什么?!我是你夫君,我亲你一下你还不乐意上了?别忘了当初是谁宁可私奔都要跟我在一起的!”

他撑着桌子让自己站起来,抓起桌上装着粥和咸菜的小碗用力往地上摔去,湿嗒嗒的米粥翻了一地,咸菜洒在地上,两个瓷碗四分五裂,响声刺得人脑袋生疼。

“我若是知道,你当真和流言无二,我定然不会嫁给你。”她攥紧了手心,指甲掐出来的疼仿佛感知不到,凝视着于棋的眼神里尽是恨意。

“是我太过信任你。你曾经风极一时,恐怕是因为拿着我的见解出去发表才得来赞赏的吧,有才的哪里是你,明明是我自己;童试中的成绩才是你真正的水平,你就是个连童试都考不过的蠢材、废物!”

于棋盯着她的眼神愈发地阴狠,他握紧拳头,却无端端大笑起来,“那又怎样?你不觉得你发现得太晚了吗?你现在看不起我又怎么样,你已经被我这个蠢材,被我这个废物,给得了身子!”

他一步一步逼近杨婉。

“你、你想干什么?”杨婉本能地往后退去,然而她后面就是柜子,她无路可退。

欣赏着她恐惧的眼神,于棋先是伸出去掐住她的脖子,眯起眼睛看着她的脸逐渐变红,“我想干什么?你马上就知道了。”

喝多了的于棋力气依然不是杨婉可以比拟的,并且他目下的冲动更是掠夺了杨婉逃离的可能,她被他粗暴地拖去了卧房里,此后的日子,她甚至没能离开过床榻——手脚被拴锁,铁链子是山里的村户专门用来束缚野猪的。

本以为她就要成为于棋的生育工具,但在她有孕后,于棋竟破天荒地好生待养起了她,等到显怀时,他把她带去了县令府。

路上,他将曾经自己和县令的交易和盘托出:“你那父亲可是在意你得很,花五十两让我闭嘴和你断绝往来,信物是我自愿还给他的,谁会和五十两银子过不去呢?但我没想到你这个蠢女人居然会连着三个月来找我,更想不到,你会自甘下贱地要求跟我私奔。”

他轻蔑地眄着她,手里握着拴着她手腕的铁链的一端,“我可不需要一个只能泄欲的妻子,我要的是荣华富贵!放心吧,这链子等会儿我就会给你摘下来,但你可千万不要想着告状或者逃跑,否则……”

“我不介意让你名声尽毁,你要知道,跟人私奔还大了肚子的女人,是得浸猪笼的。”他凑到她耳边,一字一顿地陈述,令人作呕的吐息粘在她耳廓。

在抵达县令府门前时,于棋终于把那拴了杨婉一年之久的铐锁给摘下,杨婉活动着自己的手腕,另一只手惚恍地覆过去按揉,可惜还没等她这只脱了束缚的手腕继续感受自由,于棋就伸手过来抓住她。

下意识的挣扎换来的是他加大力度的桎梏,阴冷的眼神被捩到她脸上,“不要逼我再向你强调第二遍,老实点。”

杨婉被迫和他扮上恩爱的模样下了轿子,待在门口的门房早换了新的,而她的模样又与曾经被娇养在县令府时的大相径庭,以至于从门房到小厮,没一个人认出她来。

小厮更是直接拿着棍子想要把他们赶出府去,一面念叨着:“又是个来乱认亲的,说多少遍了,我们小姐不是自幼丢的,我们这些人还能认不出脸不成?况且现在都什么时候了,你们平日里不上街的么,老爷都发话了,咱们县令府没有杨婉这个人,已经死了!”

“是啊,大小姐的碑都立了,虽说只是个衣冠冢……”新来的门房也晓得这一点,附和着。

打断他的是拿着棍子的小厮,“什么叫‘虽说只是个衣冠冢’,那就是大小姐的墓!要我说啊,老爷他们没直接把大小姐给划出族谱就不错了,虽然回来的那个婢女说是和大小姐在大街上走失了,但咱们心里都门儿清,大小姐多半是跟情郎私奔去了!”

“那那个婢女呢?她还在吗?”一直埋在心中的愧疚感浮升上来,杨婉把那挡过来的棍子视若无物,她的手搭在棍子上,枯瘦了的脸上那对黯淡的瞳仁短暂地迸发出希望。

如果她的婢女当初是用的这般说辞,那她是有机会和于棋和离的,她肯定她爹有办法。

然而天不遂人愿。

小厮“哎哎”两声,他晃动着自己的棍子,可又忌讳着杨婉目前是个孕妇,见她俨然是不问出来不罢休的式样,无可奈何道:“早不在了,她早就攒够了赎身的银两,离开时还说从前一直是念着和大小姐的情谊才舍不得离开,现在大小姐不在了,她也没理由再待着了。”

搭在木棍上的手脱力地坠下去,杨婉往后趔趄着退了几步,她眼神瞢腾地望着前方,捂着脸又哭又笑起来,“我什么都没了,什么都没了……”

近乎疯癫了的杨婉遭到了于棋不耐的一脚踹,他看也不看被自己踹得跌出去摔在路边的杨婉,不死心地纠缠着小厮。

“县令老爷呢?县令老爷在吗?县令夫人在也行啊!你们帮帮忙,进去传唤一声,我保证,我们和以前那些乱攀关系的人绝对不一样,她真的是杨婉啊……”

“去去去!我们老爷和夫人是你想见就能见的吗?她要真是我们大小姐,你还敢踹她?你们两个看着就是山野里的村夫和村妇,可离远点儿吧,且不提老爷夫人,我的眼睛也还没瞎呢!”

小厮对待他是不客气的,和门房一起拿着棍子扑打在于棋身上把他给赶了出去。

腹里绞痛着的杨婉强撑着从地上起来,她拖着步子往别处走,心里仅有的念头是——就让爹娘认为她死了吧,就让世人都认为她杨婉遭遇不测死了吧,她要离这儿远一些,不要被发现。

吃了闭门羹还挨了揍,于棋积了一肚子的火,一想到自己的筹谋成了竹篮打水一场空他就气急,眼瞅着杨婉离开的背影,他本能地就以为杨婉是要逃,顿时三脚两步地追上去,伸出去的手一把拽住她的发髻往后一扯。

他拎着她的头发,瞋目怒视着她,几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去的:“废物!一点用处都没有,你看看,你爹娘不要你了!你现在居然还想着逃?你顶着个大肚子,你能逃到哪儿去,你以为谁还会要你个残花败柳?就凭你现在这副尊容,恐怕连那烟花巷的钱你都赚不着!”

刺耳的言说一句句地往杨婉耳朵里扎,唯一能伤着她的大概就是那句她的爹娘不要她。

是啊,她岂会不知道,她的父母岂会不知道,他们定是知道她的去处的,否则那婢女无法全身而退。他们宣布她的死亡,是在给县令府保全颜面,她已是弃子。

杨婉不赞一词,头皮的刺痛仿佛对她来说也不存在般,于棋最厌烦她装哑巴的样子,当即高举巴掌,啪啪地扇过去,把她的双颊给抽得红肿,这倒是让她这张削瘦的脸圆润了起来。

孩子最终是没保住的,流产了,没请大夫。

杨婉自知时日无多,但于棋偏偏就是不肯放她离开,甚至逼迫她出去接客——就是山里的人,在瞧见她又黑又瘦的姿容以后都不肯碰她,一个个的都叨咕着:“看着还没我自个儿的娘们儿带劲呢。”

赚不到钱,于棋遂赶着她去干活伺候自己,总之是不肯放她离开,照旧是用铁链子将她拴起来,连偶尔跑进院子里的野兔都不知比她自由多少。

但她终究是等到了她的解脱,只是解脱之前,太过痛苦。

于棋拿她当最低贱的下人伺候自己,他是被伺候好了,粗活没再干过,又恢复了以往与她初见时的俊容,一朝上街想买些书重新去参考,却让他偶遇上了富商之女。

女子对他一见钟情,他也顺势和女子“交流”起感情来,靠着曾经俘获杨婉芳心的把式让这位富商之女对自己钟情。

所以……他要入赘了。

他拿着亮着银光的刀走近她,“你应该也知道了吧,我就要入赘了,你的存在太碍事了,活着的话我还得提防你。”

杨婉坐在床上无动于衷,冷静地看着他逼近自己。

冰冷的锋刃贴在她的脸上,于棋垂目睨着她,手腕用力,刀刃深深地陷进她的皮肉里。

“你的脸还是要毁了才好,万一呢,万一有人凭着你的脸认出你了呢?万一,你也把你的长相给重新养回去了呢,谁知道你会不会再去县令府找你那个县令爹,谁知道你那个县令爹会不会帮着你反过来搞我一手。”

不得不说,他是尤其警惕的一个人。

就要这样放任他毁了自己的脸吗?杨婉沉寂已久的恨意油然升起,她骤然握住他手里的刀一把抢过来往他身上捅,她发了狠地把刀插进他的身体里。

然而才捅了没两刀,于棋就忍着痛一脚把她踹得摔在床榻前,他拔出自己腹部插着的刀,咬着牙瞪向摔坐在地还斜睨着自己的杨婉,“贱人!我还真是小瞧你了。”

于棋一手捂住流血的腹部,一手握着刀逼近地上的杨婉,他先是抬脚踩在杨婉的胸口,几乎是把她钉在了榻前,手里的刀使足了劲在她脸上交错地割划。

乍眼瞧上去,只让人觉得她脸上的肉都要掉了——一块一块的,四分五裂,像皲裂的土地,淌血的那种。

快速地划完脸后,于棋又握着刀子对着杨婉的胸口猛刺几刀,他森笑道:“你捅的位置可不对,要捅这个位置——”

他握着刀柄,又深深地钻动了两下刀刃,一字一句道:“才、能、要、命。”

剧烈的疼痛来自心口与面颊,杨婉的视线都被血液模糊了,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就在于棋收回脚想要离开的时候,她猛地拔出刀子,用尽全身力气扑向他,在他后背又捅了一刀。

未展下一刀落下,被剧痛逼得回头的于棋再度将她甩开,这一次重重摔在地上,杨婉再也没有站起来的能力。

于棋离开前将桌台上的灯烛给掀翻,灯油淋在门槛处,大火把她的生路堵死,其实她也根本没有生路。

“他在下山的时候被碰巧遇见他的大夫给救了,那大夫早早地把他带下了山,等火势蔓延的时候,我早已经死了。”

“而他,也跟着那商户之女迁去了外地发展。只有我,只有我死在了这座山里,又因为散不去的怨气无法离开这座山。”

杨婉歪着头,痴呆了似的干望着前方,有关她活着时的一段故事讲完了,但她在这座山里待了上百年的故事还没说——该如何煎熬。

“啧……”蒋佳不知何时把脑袋给探了出来,约略是在听杨婉叙述时盯着她的脸看久了,没了恐惧感。

他大剌剌地站在沙发后方,一只手在头上挠了挠,“这男的能不能开除男藉啊,我不想跟他一个性别;还有,这都不能说是负心汉了吧,这纯纯畜生不如的玩意儿啊。”

双手环胸攲在沙发靠背上,楚婳扯着嘴唇,神情复杂地望着杨婉,语气真诚:“你以前还真是个无敌的恋爱至上主义者啊,这不是普通的降智——你们那时候真的没有人会下降头吗?我没有骂你的意思,就是纯粹的疑问。”

“就算你们骂我,我也能理解,毕竟连现在的我都无法理解当时的我,但我们那个时候……的确有你提到的降头,这一类的巫蛊之术是有的,但厉害的师傅无处可寻,像于棋那样的人是没有机缘的。或许,真的就是我欠他的吧。”杨婉缓缓垂下头,她苦笑一声。

依旧待在絮甜身边的小蛇灵甩着尾巴,“我就说我主人很可怜吧!”

絮甜眄了眼身边一副要为杨婉声张架势的黑眉锦蛇,继而抬目睇着杨婉,引回了最初的疑问:“所以你想找到我们只是想陈述你的往事吗?关于帮助你下山这件事,你还是没有说你下山之后要去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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