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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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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着一扇老旧的木门,男子的吼声翻过来:“你也想来看我的笑话是吗?是,我于棋就是无能,就是才疏学浅!你满意了吗?!”

站在门外的杨婉手搭在木门上,泪珠涟涟,她哀声劝道:“我没这么想……于棋,你听我说,我知道你现在心里难受,我过来只是想安慰你,我是希望你好的呀!大丈夫岂可为一次失败而气馁?我相信你,我会等你出人头地的!”

站在旁边一直劝她却劝不动,婢女顶着脸恨铁不成钢的表情,气得跺脚道:“小姐,现在谁不说他是抄袭他人见论的?”

“要我说,他肯定是拿小姐你的见解去发表了,考试时的水准才是他的真实水准。小姐,一人连童试都过不了,你说他究竟能有什么才学呢?小姐,他甚至还冲你发脾气呀!”

杨婉的手一抬,她轻徐地摇着头,含泪的眼睛睃向婢女焦急的脸,“你若当我是你小姐,你就别再说他了,好吗?我相信他的为人,人人都有失策的时候,下一次,他一定能证明自己的。”

倏地,木门被吱呀一声拉开,于棋两手搭在门的侧缘上,他那张能靠着气质能勉强称上俊秀的脸如今染了几分病弱气,眼下紫黑紫黑的,先前就有些凹陷了的双颊上覆着阴影,看起来多了森然感。

在他的视线扫到身上时,方才正劝着自家小姐的婢女不禁失了声,本能地后退了一步。

作为旁观者的婢女可感觉到悚然,但杨婉不知怎么的,竟然只萌生出了心疼。

她怜惜地望着他,情不自禁伸出去的手顿在他的脸前面,像是突然意识到自己此举不妥,便想把手缩回去,但却被于棋突然抬起的手握住了手腕。

他古怪地打量着她,握在她手腕上的指腹做着摩挲的动作,一直间隔在他们之间的帘子被他骤然撕破:“你心悦我?”

被道明了心思,杨婉的双颊噌地就红透了,她别开头,眼睛一下一下地往他脸上眄,支吾半晌:“你、你怎么突然说这个?”

一切尽在不言中,于棋霎然笑了起来,只可惜现下的他笑时只给人恐怖,但杨婉是睁眼瞎,她呆呆地望着他的眼睛。

“我也心悦你已久了,小姐。但你看到了,我家境贫寒,如今童试落榜,名声也遭了殃,哪怕是我想迎娶你也无门啊。”他低叹一口气,握着杨婉的手松开,把头一别,倒显出了一副有心无力的落魄样。

杨婉登时握住他的胳膊安慰起来,“你莫要在意,我自有法子。落榜一次不代表落榜一生,名声这些也都是些虚的东西,我心悦的是你这个人,又岂是钱财身份等外物可以影响的?”

微微拧着的眉心舒展开,于棋笑道:“那好,我便等着你的好消息了,若是令尊与令堂同意了我们的婚事,我定当马不停蹄地上门求亲。”

他把自己腰上的杂玉玉佩解下来交到她手里,轻声道:“这就算是我给你的信物了,你的呢?”

接下了玉佩的杨婉攥了攥手,抬手就想把自己头上的簪子拔下来给他。

站在旁边的婢女再看不下去,伸出手握住了她的胳膊,当着于棋的面劝说道:“小姐,千万别!若是老爷发现了你与外男私换信物定终身,那是要气死的呀!最最怕的是,要是老爷一气之下将你逐出府去了可怎么办?”

“爹不会对我这么狠心的,你也莫要再劝了,我与于公子,当是知音。”杨婉拨下了婢女搭在自己胳膊上的手,坚定地将自己的一支银发簪拔下来递到了于棋手中。

她又另外给了于棋自己的手帕,指尖隔着层手帕点在他的掌心,仰起眸望着他道:“这支簪子,你用手帕将它收好,若是遇到了麻烦,拿去当了也无妨。”

于棋把簪子包进手帕里,睄着杨婉的眼神里似乎含上了情意,他振振有声道:“我于棋就是饿死了也绝不会把你给的东西拿去当了,尤其,这是你我的定情信物,我又岂可将你的情意换成那几两身外之物?”

他的声明更令她确信自己的眼光,一俟回府,她就急如风火地赶去找了父亲,坦白自己心意后得来的果不其然是父亲劈头盖脸的斥责——

“那个落了榜的于棋?你知不知道现在人人都说他之前发表的见论皆是抄袭而来?你没看过他的试卷吧,我可看过!无才无德,把家中的钱财席卷一空赶来县里,独留他那重病不治的老母亲在乡下等死啊!这种人,我怎么敢把你托付给他?”

可杨婉就如同着了魔一般,她笃定父亲这样的言论实际上定是嫌弃于棋的出身。

她摇着头,罕见地反驳:“您不了解他,我了解。我和他时常在一起讨论对于经典的见解,他是有才学的人,且与我是知己,我自认为清楚他的为人。爹,人最不可做的就是信任那些道听途说的无稽之谈啊!”

杨县令当场气得笑了起来,举起的手平指着站在自己面前的杨婉,手指抖个没停。

“好一个道听途说,好一个无稽之谈。你是觉得我看不上那姓于的小子的身份吧!你就是这么想你爹的?你要是真喜欢上了哪个穷书生,只要他有才有德,我又岂会不同意?但你现在看上的是什么人?是个声名狼藉的伪君子!”

灯光从头顶上映下,但照不亮杨婉,它浮在客厅里,整个人就是片阴影。

“那日我和我父亲大吵了一架,之后我就被关了禁闭,整日待在我那院子里,餐食都由下人送过来,院子外还被我父亲安排了许多小厮守着。”

“或许真的是在宅子里待了太久,当了太久自以为的木偶,我满心满眼想的都是逃,要逃出去,和他私奔也可以。用你们现代的话来说,我就像是降智了,当真是降智了,连他做出了那样的事情我也只觉得欣喜,丝毫没意识到那是对我近乎毁灭性的伤害。”

大约是因为杨婉太久没出现,在外头等着杨婉好消息的于棋再也按捺不住,他带着杨婉交给自己的信物上门。

门房原本想把他赶走,但在他拿出信物表明这是他们小姐交由自己的定情物什时,朝他挥来的棍子收了回去,在他们向府内的老爷禀报过后,他得了进府的准许。

于棋进府的消息通过贴身婢女传进了杨婉的耳朵里,她心急如焚地想要从院子里出去,但守在门口的小厮作出为难状道:“小姐,这是老爷吩咐的事情,我们都是按照老爷的命令行事的,这要是违了命,我们可担不起罪责啊!还请您体谅体谅我们这些下人吧。”

杨婉站在院子里跺了跺脚,焦急地来回踱着步,待到婢女端着茶点进来时,她上前几步就攫住了婢女的手臂,满怀期望的目光投过去。

“你赶紧去找找我爹,若是能听到他和于公子的对话就再好不过,小心些,要是被发现了,你就说是我强逼着你来的,我不会让你有事的,帮帮我,好吗?”

自幼伴在杨婉身边的婢女在迎上她祈求的眼神时,终究是于心不忍,答应了下来。

婢女在经过一路的问询后赶去了县令和于棋所在的书房,碰上了守在门口的小厮。

她上前搬出了杨婉道:“小姐命我来的,你应当也晓得做下人的为难,睁一只眼闭一眼即可,我只听一听。若是我向小姐禀明是你阻碍了我,只怕到时你我都不好过。”

威胁起了效果,小厮踟蹰片刻,他扫了几眼关着的门扉,拳头一攥,咬牙点了头,“你可千万别待太久了,仔细着点儿,别惊扰了里头。”

婢女应下来后便凑近了虚掩着的窗户那儿,她侧着头倾近耳朵——

“我与令爱已经彼此交换了定情信物,若是有朝一日信物丢失,而我与小姐何种关系都没有,只怕会对小姐的名声产生巨大的影响,到时,小姐依然是只能嫁给我……”

“既然最后的结果都是要与我成亲,又何苦要先等着把名声给败坏了呢?况且,等到那时,我还愿不愿意娶小姐,就又是另一说了……”

猛地把头缩回来,这于棋的声音她是辨得出来的,光是听了这么一段话,她就觉得没有再听下去的必要。

婢女紧着步子,匆匆促促地赶回了院子里去。

但在她把原话复述给杨婉后,杨婉却如同被鬼迷了心窍,在城里知名的才女像把脑子给丢了似的,在院子里徘徊着,手里捏着帕子去擦拭眼角的泪珠,吸着鼻子道:“没想到爹爹已经把他逼到如此境地……”

婢女的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她走近杨婉,伸出手握住杨婉的手腕,“小姐!他都说出那样一番话了,你怎的还能这样想呢?他用心险恶啊!”

把手抽出来,杨婉坚定地摇着头否定道:“不,他也是无计可施了才会这么说的,我了解他,若不是黔驴技穷,又怎么会走到这样的地步呢?”

在于棋离开县令府后,杨婉的禁足终于解了,她急不可耐地冲出院子,直奔书房去找自己的父亲,等赶到了他面前,她喘息着质问道:“你对于公子做了什么?”

瞟了眼面前面皮都涨红的女儿,县令收回目光,坐在桌案前继续翻着书页,冷冷道:“替你把了把关罢了,此人不可托付。目光短浅,唯利是图,无才无德无能,把他扒干净都找不出一个可称可点的地方。我真不知道你的眼睛是怎么了!”

“他若是像爹说得这么不堪,那我看,我也担不起才女这个名号!我说过,他和我是知音。”杨婉一双眼通红,她的手捏着帕子抵在自己的心口处。

县令擎起手捏了捏眉心,他怒其不争地眄睐着站在自己跟前掉着眼泪的女儿,一气之下把从于棋那儿拿回来的包在手帕里的簪子狠狠砸出去。

“看看!看看你心目中你的这个知音做了什么!生出你这么个不孝女,真不知我上辈子是干了什么孽事!”

被蒙蔽了心智的杨婉不去思考,她蹲下去捡起地上的信物,自顾自地笃定了自己的猜测,她失望地含泪注视着气急的县令。

“爹,我真没想到你会直接把我和他之间的信物给抢过来……你死心吧,如果你要将我嫁给所谓的名门望族,我必定会在成亲之前,先找条白绫吊死自己去!”她不听县令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转身就跑出了书房。

一时心大且自以为是了的县令也想不到,仅仅是这一次的放任,竟会酿造出之后的惨剧。

杨婉每逢出府之日,就必要去于棋所住的那间屋子附近徘徊许久,但回回等到的都是一场空,次次陪着她去的婢女次次劝,嘴皮子都快磨破了也依然没把她说动。

将近三个月的时间,杨婉总算是等到了于棋院门敞开的时候。

比起上一次相见的模样,现下的于棋瘦得叫人咂舌,或许不该说是瘦,只是因为整张脸都没有气色,眼周的一圈黑叫人看得心惊,这回不止是双颊凹陷,整个的眼眶都是下凹的,像是精气被抽干了似的。

杨婉心一痛,泪珠滚落在脸颊上,她攥着帕子走上前,朝前伸出去的手于半空中颤动,“于公子……你怎会……”

坐在院子里的枣树下的于棋苦笑一声,他摇着头,濩落显形在神色里,语气低转:“我?我就是个穷书生。俗话说‘百无一用是书生’,当真是妙哉,妙哉啊!”

“我走到如今地步,不过是咎由自取,是我从前没从妄想中醒悟,竟真的痴心想要娶你这一县令之女……信物早前就被你父亲给抢了去,你我之间——再无干系!”

他拎起放在跟前石桌上的酒壶,对口怒饮,溢出来的酒被他抬手用袖子洒脱地揩过。

“不……你我之间怎会再无干系?我们从前相知的经历都不作假,我可是还留着你给我的信物呀!既然我今日能找到你,就说明你我缘分未绝。 ”杨婉一面向他表着自己都心意,一面在胸中思忖着法子。

她摸了摸自己随身携带着的钱袋子,垂着眼睫思索少顷,而后转身看向身边的婢女,差使道:“你去东市买些蜜饯和点心来,我要与于公子聊聊。”

不敢让杨婉离开自己的视线,婢女犹豫地睃了两眼坐在石凳上兀自喝着酒的于棋,又和凝睇着自己的杨婉对上眼,她为难道:“小姐,我怎么敢离开你身边呢?老爷吩咐过的,我必须和你时时刻刻待在一起。”

“难不成你要我和你一起去买东西吗?你是小姐还是我是小姐?”杨婉的口吻头一遭不近人情,唬得婢女看着她的目光都陡然变得有些陌生。

俄而她又软下声来,轻轻地握住婢女的手,“你我自幼相伴,你是了解我的,我就在此处等你,又不会凭空飞哪儿去,你快些赶回来不就行了么?”

软硬兼施地把婢女给支开,待杨婉站在院门口瞧不见婢女的身影后,她小跑到于棋面前,焦遽道:“你快去收拾行囊,我们私奔。”

她拿出自己鼓囊囊的钱袋子拍了拍,又指了指自己头上簪出华贵气的发饰,苦笑道:“这段时日里,但凡是出府,我就恨不得把所有值钱的东西都带在身上,次次来到你家门外,只念着与你私奔。”

“开始时,我的婢女猜出我起了私奔的念头,毕竟我拿什么首饰都戴上了,但日子久了,她便只以为我是换了喜欢的风格。”

大概是被她的话惊吓到,于棋猛地把酒壶给敲回了桌面上,他惊骇地仰起头望着神情坚决的杨婉,用着不可置信的口吻:“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我朝虽然民风开放,但女子私奔可是大不孝!你知道你跟我私奔会给你带来什么后果吗!”

短暂醒悟的良心似的,他似乎试图对杨婉进行劝阻。

然而杨婉心意已决,她缓缓地摇头,目光灼然地盯着于棋。

“我很清醒,这个决定我已经想了三个月,不能与你相见的时候,我就越发肯定自己的心意。于公子,既然我们靠不了父母之命和媒妁之言,那我就与你私奔;我身上的首饰,我今日带来的银两,便是我的嫁妆。”

“不……”于棋手一拍桌,从石凳上站了起来,只不过他那个“不”字的音节才出了个开头就转了调。

他皱着眉头把脸别开,一副痛心决绝的样子,“不行,我怎么能因为一己私欲而耽误了你呢?杨小姐,你不要冲动,我不是良人啊!”

几声苦笑从喉口钻出来,杨婉摸着自己被毁了的脸发着怔,她摇着头道:“那时的我当真以为他是在为我好,哪知……他那段话里,仅有说他不是良人的那句话为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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