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岚灵魂成熟,顶着的却依旧是十三年前那张青年面孔。他不清楚当时自己的反应会是什么,反正当下是有些忍俊不禁。照着荼颜脸颊的肉一捏:“行。”
树影被月光筛过,落在地板簌簌摇晃。
荼颜一如既往荡在藤蔓上,正要惬意闭眼,忽然听见下面石破天惊一句:
“要不要过来睡?”
洛岚翘首以盼,看似很真诚地提议道:“这里的垫子很软,盖上被子后不会冷,你可以在上面打滚,还不用担心掉下来。”
“我从没有掉下来过!”前两句还在听取意见,后面顿暴躁起来。十三四岁的少年把面子看得比命重,当即探出脑袋,凶巴巴地喊。
“嗯,万一呢。”
洛岚笑得诙谐。
也就是在这句话之后,藤蔓平白无故地断了,断得干脆,断得自然,断得天衣无缝。失重感砸得荼颜手忙脚乱,还没调整好缓冲姿势,就已经被接进温暖的被窝里。
“睡吧。”洛岚隔着被子拍他的肩,给个巴掌赏颗甜枣,“给你讲《罗密欧与朱丽叶》。”
*
譬如今天的夜晚或许还有很多个,又或许已经过去了很多个。洛岚记不太清,只知道这是一段曾经走过的路,一段珍贵却被遗忘的路,他带着缅怀与爱再次涉足,就不容再错过任何细节。
他也因此看明白了很多事。
比如先前怎么也想不通的——当年自己为什么肯留在谷底那么长时间,不叫增援。
后来站在梧桐树下,不由自主说出了那句关于“瘸腿羊”的损话,望着少年提刺藤追杀而来的身影,大彻大悟。
白玫瑰异形毒素“没什么”极端作用,轻则晕厥,重则记忆紊乱。
看来当年那场打得蛮狠。
再比如——那枚发扣的真实来历。
事发在六月梅雨季,傍晚天色暗了下来,又湿又沉压得人喘不过气。
按荼颜闲不住的性格,放风惯是有的,有时会沿着不虚山的走势一路逛出去,随机挑选一棵看着顺眼的树,爬到高处小憩。在洛岚看来,这人潇洒归潇洒,但时间观念准得可怕,脑子里安了个钟似的,不存在忘了回来的情况。
洛岚提枪往外冲去,冒雨闯遍半座谷底,除了浓重的山雾与树影外,没找到任何踪迹。
电闪雷鸣,雨势渐大,洛岚最后一次从崎岖泥泞的小道挤过,扒开障目的巨型灌木叶子,发觉自己又兜兜转转回到了那片竹林。
第六感告诉他这不对劲。
记忆允许存在细节上的偏差,但大体必将按照预定好的轨迹进行,因为关键,所以无法改变。
而洛岚作为备动的旁观者,没有调整事态走向的权力。换言之,接下来发生的一切将与曾经无缝重合,并且至关重要。
竹林深出传来声响,穿透雨幕扫过洛岚耳畔,他目光冷锐地划去。
那里,荼颜正和一众来路不明的异形缠斗,场面异常激烈,乱石横飞,暴雨如瀑。少年清闲淡定的神色荡然无存,甚至算得上惨白——他的头发被枯枝绞住,困兽般挣动着,整片灌木都被带着狂颤。瞬间局势扭转,身后异形察觉到他的行动被限制,张着獠牙一拥而上。
五颗子弹精准地没入他们的胸膛。
这里距废弃机舰很近,只有五六十米。枪响后时间仿佛诡异地凝固了两秒,荼颜才稍稍抬头,冷雨顺着他侧脸的轮廓滴下,汇成一条细流。
雷电模糊了他的五官,洛岚分辨不出里面是否蕴含着惊惶或者其他情绪,只看见荼颜最终沉默着掰断枯枝,没看地上的尸体,也没看他,径自往回走去。
浓雾氤氲,漫过整片谷底。
少年的背影在闪电中时隐时现,单薄得好像随时能被雨水抹去。但当他真正站稳不动,周身线条笔挺坚硬,脱胎换骨出一种锐刺般的刚强,没错,或许还有些屈辱和愤懑。他的手是抖着的。
荼颜没站多久,从旧皮箱里抄起一把钢刀,快准狠地割向自己的头发。
“不剪!”洛岚留心跟了一路,早在他蹲身的那一刻就判断出了意图。猛地冲去,大力抓握住荼颜拿刀的手,“松手,我们不剪。”
动作过快,划破手腕内侧,血流顷刻被暴雨冲得斑驳泥泞。他眉头也不皱一下,执著地锁住少年的胳膊:“外面雨大,先跟我回去。”
“别管我!”
到此刻荼颜异形的本性仿佛才毕露出来,残暴戒备,还有应激产生的冲动,他歇斯底里地踢蹬,骨头里全是劲儿,执意要把刀往脑后绕。
但抵不过洛岚的阻止,那双手往腕上一掐,刀就被顺利缴走。少年是不服输的性格,但这时也该明白再多挣扎也是徒劳,他消耗得太过了,头重脚轻到稍不注意就能栽过去,完全无力抗衡。
“他们该死!他们……”
一个趔趄,洛岚借机将人翻过来面向自己,牢牢摁进怀抱。
温暖的怀抱,不具备任何束缚意味,更不具备任何情欲意图。简而言之是两个遍体湿透的少年,历经磨难后挤进同一处巢穴依偎疗伤。
后肩被搂着,荼颜贴着他的胸膛动弹不得,连带那些没出口的浑话也一并吞了回去。直到呼吸中的颤抖被抹平,直到恐惧削减大半,却又陷入无所适从的酸闷感。
不是因为拥抱,而是因为心脏处憋着的那点情绪,没处宣泄地涨成了一团。
洛岚很快发觉异常,一只手仍然轻柔地搂着,另只手伸过来,搭在他眼睑处摩挲两下。
荼颜被他诱导性的动作弄得怔住,张嘴还没说什么,眼泪就已经掉了出来。
洛岚感叹中带着稀奇。
原来这个年纪的荼颜,是会哭的。
刚要仔细凑过去看,对方就已经很丢面子地把脸别开了,赏他一个不折不扣的后脑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