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静。

轻盈的寂静穿透身体。

洛岚感受不到知觉的存在，也感受不到重量，他从铁板上醒来，视野左右晃动，看清了头顶的树藤。

蓝灰色钢材扭曲变形，被由外生长进来的树木暴力撑开，阳光点亮了空中浮尘，稀松的乳黄色。

他是谁？这是哪儿？

寂静开始不再寂静，洛岚一动手指，周围事物更加鲜活起来。树梢在摇晃，鸟雀啁啾飞走，风声带来老旧的电音，隔着砂纸似的模糊：

“晨起一杯鲜，活力满全天——极净牛奶鲜萃系列，添加5%天然调和剂，唤醒你的24小时高光时刻！……”

“说到‘高光’——别忘了收看明天的《家庭主妇时间》！汤普森夫人将亲自示范如何用一磅牛肉为六口之家烹制丰盛大餐。此外，美好家居协会的特邀嘉宾还将分享让油毡地板在春季社交中‘光洁如新’的秘诀！”

（卡顿声，男主持临时换稿）

“现在插播一条新闻——艾森威尔统领刚刚在白宫椭圆形办公室向全帝国发表讲话，呼吁民众在柏林局势紧张之际保持冷静。他宣称：‘自由世界必须团结一致，对抗外来者的阴影。’请帝国居民们持续关注地方新闻更新，了解配给制度的相关安排……”

洛岚不可思议地站起来，机械地走向窗台边。

一步。

两步。

那里放着一台收音机。

是很多年前的手提式老款，扬声器蒙着厚灰。

里面还在咿咿呀呀播放着不知哪年哪月的录音条。

像被信号干扰，播音腔一断，嘈杂的白噪音也淡了下去。透亮的女声流水般淌了出来。

“欢迎收看……火焰之心广播电台。在……很多时候，人们都畏惧看天。畏惧抬头，目睹彗星般美丽又惊痛的过去。因此喜欢低头祈祷，麻木而无知地……堕入未来。”

冥冥地，洛岚将手放上去。

在触碰到棕色漆面的刹那，一股回流涌向他的指尖，他心魂一震，有所预见地想起了些事情。

——他叫洛岚，在九年前正式任职为天荒舰队舰长，与何叙、艾辰、何莫同为战友。曾经历过三年失踪，归队时丧失过一次记忆，至今没有找回。一年前在戈壁捕捉到过S级超异型白玫瑰异形，叫荼颜，银色长发，有一双令人迷恋的浅粉色眼睛，最喜欢吹风打架嚼泡泡糖，最擅长撒谎跳楼偷园艺玫瑰。

他在蔷薇马戏团的聚光灯下与自己同跳过一支舞。

他在圣主教堂的人鱼神像后面躲过一夜，又如同神祗降临在自己眼前。

他有一颗比命宝贝的发扣，随身携带不离手。

他第一次尝试酗酒，被骗去一个吻。后来就不怕了，在城邦活得潇洒自在如鱼得水。整片四区的房顶通通踩遍，就为了偷一束新鲜玫瑰。

他不知道那天晚上会等来一把枪。

他……

他爱他。

随着三个字掷地有声地落下，洛岚陡然惊醒，冰封的思绪重新运转起来。

这里不是其他地方，是日月谷，是在日月谷的废弃机舰上。没错，可这不合逻辑，记忆中自己刚赶到研究院就撞见那道凶悍的气波，情急之下扑了过去，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洛岚移开手，余光看见熊熊燃烧的火焰。

如同凭空出现的影像，火苗跳到掌心没带来任何痛觉，但又极其逼真，浓烟与焦糊味迫使他闯出机舰。

穿过一片竹林，天光大亮，他大概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一颗青枣砸下，敲在他的头上。

“咚。”

…

“百加列爱上校吗？”

童话般的月夜下，少年猫儿似的跃过水坑，湿淋淋的脚印烙在石头面上。

这是荼颜从前的模样，青涩狡黠，眉眼抛出点不怀好意的乖戾，带着刺儿的。愠怒时会蛮不讲理地一踩积水的石块，把泥污全溅得洛岚满腿都是。

例如当下。

少年见他迟迟不答话，猛一回头，眼睛里的恼怒要跳出来：“喂！跟你说话呢！不要跟我装哑巴！”

洛岚：“……”

这是他重回当年的第六个月，也可以说是第四十五分钟。时间在这里扭曲，失去衡量的意义。

至于洛岚是怎么知道的——有次两人躺在不虚山的草坡上看日出，荼颜揪了朵雏菊插在他发顶，笑话他的头发像鸟窝，装饰两下能招来一对杜鹃定居了。

后来那朵雏菊藏在洛岚的胸袋里逐渐干瘪成了灰色，而腕环上的时间仅仅划过了半分钟。

通往竹林的小径间，眼看少年又要炸毛，他终于想起来回答问题：“没错。”

“骗人。”荼颜把头一撇，不屑道，“他明明在宴会上带了刀，要行刺上校。”

“百加列没有杀德森尔茨，你记错了。”洛岚温和地回应，“他被带回了上校的古堡。”

“那是因为他的手段太拙劣！没有人会选择在最引人注目的舞池上行动，即便他是一只狐狸。”荼颜把手里的童话书一摔，顺带踩了一脚，“这故事究竟是谁写的？太没水平了！你今天晚上不要再念给我听。”

他傲慢地道，声音又弱下来：“还是念上次那个……唔，《罗密欧与朱丽叶》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