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毅倒在地上挺尸,其余人手就成了无头苍蝇,瞻前顾后不知道是去是留。凯旋门外忽然传来喧闹声,动静愈演愈烈,看样子是冲他们来的。
洛岚当机立断:“艾辰,你带荼颜先走,剩下的交给我处理。”
艾辰:“好。”
两人本想直接从侧门开溜,谁知整个擂场已经被军方围得水泄不通。最后只能从玻璃圆顶的豁口处爬了出去。
外面乌泱泱全是人,阵仗大得像闹了武装起义。一批军官正扎堆高谈阔论,内容大致是里面的动静太大,火光冲天,疑似有不法组织暴力洗劫。
但洛岚说“交给他来处理”,那就无需多虑。两人很快达成共识,借夜色向军校大门逃去。
军校试炼场地域开阔,没有过多掩体。他们逃行全凭速度,很快暴露在军方视野内。
“欸,怎么有两个人从那个方向跑过来。”胡子拉碴的男兵嘴里还嚼着烙饼,“看不清脸……穿的也不是军服。嘿老大,他们脖子上是不是没戴通行证?”
“通行证?这东西不是还在我手里吗……我靠还真是!”有眼尖的惊呼,随后一巴掌拍去,“别愣着了,追啊!他们是从擂场跑出来的,不心虚逃那么快干嘛?!”
一群人如梦初醒。
“站住——”
“你手下这批兵好像不太聪明啊。”荼颜边跑边揶揄,“眼神也不太好,连你这位大名鼎鼎的城邦执事都认不出来。”
“都是一群打酱油的,要不然我也没胆子直接带你从他们面前经过。”艾辰苦笑。他最明白这群人是什么货色,在队内混吃等死,用权行事。这一身肥膘别说追人,跑两步都喘。
“右拐,去沃森广场。”
深夜的广场最显繁华。霓虹撕开雨幕,犹如开启守财奴华彩熠熠的宝箱,从中跃出金币、钻石、磁光雨以及波光粼粼的神像喷泉。
荼颜指着天上:“我记得上次来没有这些。”
“是要过年了,提前一个月布置年会主题虚景。”艾辰拉着他步入人流,前心贴后背地往前挤。
荼颜从赤臂舞者的腋下溜过,又差点被悬浮提琴绊了一跤。他意识到这不太正常:“干嘛非走这里,我看广播厅旁边那条路就挺空。”
“上回在马戏团答应你的,忘了?”说话间,人群的喧闹低了,仰着脖子若有所觉地望向南边。
霓虹中奔出道嘹亮的汽笛,一辆巨型列车乘光影驰来,刹在眼前。
艾辰一抛列币,笑道:“摆渡车。”
荼颜一个晃神的功夫,稠密如粥的人群就已从两侧鱼贯而入。艾辰连忙抓起他胳膊往里挤:“哎快走快走,要赶不上趟了!”
摆渡车是近几年一区研发出的产物,优势在于价格低廉,两列币就能环游半座城,劣势在于经停站不多,人们下车时往往比较狼狈。
荼颜看着抱团跳窗的歌队演员,有种要随他们一跃而下的冲动。
“感觉怎样?”艾辰明明自己都被挤得没命,还要凑过来调侃他。
荼颜喘不过气儿,捂着嘴,朝上打手势。
“等着。”艾辰捞住窗沿,腿一蹬荡到车顶,再反手把人拽上来。
车顶凉爽空旷,气流掠鬓,荼颜终于有了呼吸的余地:“收回之前的话,也不是非得体验这个。”
差点吐了。
艾辰坐姿很惬意,面朝车头吹风,双臂支在后面,看起来不像第一次这么干:“对吧,这东西还是得坐顶上舒服……你也别干瞪着我了,扭头看路,当心脑袋。”
人坐车上还得看路?荼颜蹙眉,话没出口就被什么东西抽了一巴掌。
“……”
不疼但屈辱性极强。荼颜伸手去抓,转瞬头顶又被大片绵软抚过——是只巨大的彩鱼灯,摇头曳尾地游,刚才与自己相触的就是它的腹部。
“都跟你说了扭头看路。”艾辰事不关己道。
摆渡车穿过街巷,鱼尾挣出掌心,荼颜转身的瞬间只觉目眩神驰。
霓虹晃眼,从一个尽头铺到另一个尽头。蝴蝶灯队拖着火彩振翅飞来,他刚仰身躲过,又被卷入金鱼群迁般的浪潮中,温烫的布料挤得人站不稳。下面有追灯的孩童,大步朝列车反方向奔跑,嬉笑声闯过整条街。
“这是商贩的营销思路,俗称‘游街灯’,逢年过节几乎天天都有。”艾辰一摸鱼灯,薅下节鳞片把玩,“老板会将自家花灯流街展览,街上的孩子看中哪个就追哪个,反正目的地都是灯铺。说是追鸿运、觅安康,但实则就是引客,年年一个套路……对了八万,你听过那首歌么?”
不等他回应,便犹自唱了起来:
“夜如何其?夜初降。
华灯初上,街衢煌煌。
夜如何其?夜未央。
烛火腾光,安康可望。
夜如何其?夜方长。
游街灯兮,顺遂无疆——”
霭霭雾光中,一条纸缝的巨龙窜上天际,呼啸而来,呼啸而去。
荼颜:“这歌出自哪里?”
艾辰却卖起关子:“来历远着了,说了你也不懂。”
…
“这灯河看上去没有尽头。”
荼颜还保持着仰身姿势,整个人紧贴车顶,看面前虹光簌簌逝过。
“当然不。”艾辰拉了他一把,“抬头,我们要冲出去了。”
车身轰响,如巨龙驰出灯潮,夜空瞬间被拉得高远辽阔,风也大了。
荼颜猛然起身,发现底下是莽莽草原,摆渡车经过的地方拖出一记黄痕,笔直射向远方。
艾辰:“这里是四区与三区的交界处,你看到的草是假的,人工染色。”
其实不用阐释,荼颜一嗅便知,但他还是很给面子地点头,掏出一把枪抛去。
“这个还你,压根用不上。”他道,“连巨蟒的皮都打不穿,也不比我的刺藤灵活。我跟你们人类啊总归是有点差别的,拿不惯那些枪械武器就算一条。下次就别给我了,留着自己保命吧。”
“得嘞。”
艾辰丢了鱼鳞接住枪,拉开弹匝查看余量,发现只少了一颗。
他顺道从包里翻出子弹补上,抬头就见荼颜那一头随风荡漾的银发消失了,用一颗发扣规规整整束在脑后。
艾辰:“我发现你每次打架都喜欢披头散发。”和上回在马戏团的做法如出一辙。
荼颜坦然:“嗯,不帅吗?”
“帅?呃……你这么一说还真挺潮流的。”艾辰没想到是这个理由,“但你平常自己玩玩也就算了,别跟小莫说,他正是爱学的年纪,说不定哪天一个冲动就给头发整成白的了。”
荼颜想了会儿,实在无法将何莫那张脸与银发扯在一起,拍着他的肩信誓旦旦:
“放心,他要敢顶着一头漂过的白发站我面前,我能笑他八百年,哈哈哈哈!”
这顶多一句玩笑话,两人笑过后理应不了了之。艾辰却有些恍惚地接嘴:
“我倒希望你真能笑他八百年。”
荼颜斜睨过去:“喂,植物的命也是命。我是玫瑰又不是千年参,生老病死也寻常啦。”
夜空如盖,只在起初显得渺远,后来就沉沉地垂下,愈看愈近仿佛贴在额间。
艾辰叹道:“玫瑰也好,命如四季,异形寿命又与人类均等,怎么说都比我活得长。”
荼颜:“喂,逢年过节别这么咒自己。”
艾辰:“我说真的。”
荼颜打直了背:“……你什么意思?”
艾辰翻出一瓶白色药罐,在他眼前晃了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