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岩滩送我归队的人，是你吗？”

荼颜就坐在对面，隔着一丛熊熊燃烧的篝火。他没有逃避的意思：“是。”

洛岚没料到他能承认得那么干脆：“白裙？高跟鞋？”

“嗯哼。”他道，“不喜欢？”

“……你品味还怪独特。”洛岚呛了一下，“这么说，中间三年我都和你待在一起，这次回城邦也是算准了能遇到我……”

荼颜看他的目光变得有些怪异：“你想起来了？”

洛岚下意识摇头。废弃机舰内他脑海的确闪过些吉光片羽的画面，但不是全部。

“那就少往自己脸上贴金。”荼颜撇腿，将干柴踢进火丛，“遇见你纯属凑巧——核磁污染扩散严重，已经波及到日月谷，能起净化效果的只有蝶灵。要不是为了这个，我真是嫌命长去人类城邦。”

话没说完，荼颜余光见对面人起身挨了过来，与他并排。

“‘日月谷’是我们刚才来的地方？”洛岚一手揽过他的肩膀，风衣褪下，露出满背血痂。

“嗯。当年你连人带机从天而降，差点给那棵梧桐树砸折一大截，气得我追着你杀了半座山。”

是否真的砸坏梧桐树犹未可知，但追杀半座山是真的，至于缘由，实在有些不堪回首。荼颜半真半假地道。

“那也算投缘。不然谷底那么大，怎么光砸你这块地呢。”

洛岚笑了笑，绕到后面给他上药。

天然洞窟位于雪山间，是勾通日月谷与外界的路径之一。来时的足迹已被大雪覆盖，夜幕深沉，能听见隐约的狼嚎。

两人心照不宣地安静下来。异形源于基因的本能让荼颜在此刻变得放松，周身气息缠成一个无形的巢，风雪寒凉，草木炙热，洛岚不同于其中的任何一个，他是归属之内自然之外的产物，无可替代的存在。

荼颜听见洛岚沉沉的声音：

“还走么？”

“看心情。”

“看心情？”洛岚对这个回答明显不是很满意，下手一重，药膏只多不少地又糊了一层，“不准走了，你要的蝶灵我带你找。”

火烛跃上眉间，衬得眼底温热一片。荼颜默了默，道：“寒山磁场特殊，不但限制机舰往来，还易使人产生视觉幻象。别说蝶灵，能不能出去都是个问题。你有几成把握？”

洛岚垂着眼帘的模样像是在思考。

荼颜讽刺地冷哼：“日月谷开发指数至今为零，谷底污染值极低。除开环境因素，你就没想过别的可能。”

洛岚：“别的可能……因为这是你的领地？”

“对，所以我把他们全杀了。”荼颜直言不讳，扭头对上洛岚的视线。

“紊乱指数并不绝对，尽管条件恶劣也会被人钻空子。这些年探察队和误闯者大概有十多个，被我杀死后就埋在谷底的岩缝里……那片竹林再往深走，你或许能看见他们的骨头。”

“……”

“怎么样，听起来是不是罪大恶极？机舰上的东西不只是当年天荒留下的，还有丧生者的遗留下的药剂、刀具。”他目光犀利直白，唇边溢出挑衅的笑，“天荒队则第十条，异形生性暴戾，应在检测血种后立即关押控制。而我一个有杀人前科的凶犯，危险系数更高，甚至有引发暴动的风险，后果不是天荒能承担的——明白吗？”

洛岚很轻地“嗯”了一声。

“所以。”荼颜扭身朝向他，一只手沿着洛岚的腹部徐徐上攀，握住了他的脖子，“想动手的话现在可以开始了。但如果执意要带我回去，我只问一句——你真不怕？”

和话语一同作用的，是颈部微妙的窒息感。那只手正在施力，牵扯出若隐若现的青筋。

这种宣战手段算不上专业。

要知道，洛岚的枪就别在身侧，双手毫无制约的情况下只需要两秒，就能轻松借他控制住眼下的局面。

荼颜不清楚吗？他当然清楚。他甚至清楚枪膛里子弹的数量——那最后一颗是自己亲手放进去的。被埋在废墟深处的那个夜晚，离开前他特意替洛岚检查过身边的装备，包括那把被随身携带的手枪。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窒息感越发沉重。

洛岚却没多少遭受胁迫的样子，只是呼吸发颤。荼颜有时简直怀疑那一截脆弱的致命处根本不是他的，否则怎么可能连勒痕都有了，还能若无其事地揣上一副耐人寻味的笑？

荼颜耐不住性子。他想让对方做出正常范畴之内的回应，最好是反击，酣畅淋漓地打上一架，最好是两败俱伤，谁都不要心慈手软。

至少给他一个离开的理由。

“告诉我，怕吗？”

荼颜施加更大的力量钳制。

洛岚被抵在岩壁上，因为疼痛轻皱了下眉。好在这次他有了动作，伸手捉住荼颜掐着他的右腕。

这个动作一旦认真起来，随随便便就能把骨头捏碎，唐毅就是前车之鉴。

荼颜却不怕他，反而满意地笑起来。他正准备凑近逼问，手腕陡然一凉。

被他丢弃的曜晶环，安安稳稳回到了身上。

“……”

“怕。”

洛岚趁他愣神，猝不及防开口道。

“兽潮刚爆发，定位显示你在圣主教堂，我赶过去的时候那里已经血流成河，一些死者的身体被蝙蝠雀撕咬得面目全非，我一路上都在怕，怕你也成为他们的其中一个。

“抗潮那天，你强制延后磁光弹轰炸的时间，给我们争出一线生机。那艘军舰从高空坠毁，我亲眼看见你满头是‘血’地从舱室被拖下来，我怕你再也睁不开眼睛。

“启程的机舰上，我想着只要看紧点，再用曜晶环加持，肯定能顺利回来。但没想到直接来了这次——你怎么敢送走我们自己当诱饵，怎么敢手无寸铁对付巨蟒，怎么敢擅自离开……

“荼颜，你怎么敢这么折腾我？”

钳住洛岚命脉的手，早在他说出第一句话时松了下去。

“我——”

荼颜还没斟酌好措辞，洛岚忽然拦着他的腰捞了一把，面对面深深抱住。

这个拥抱看似很松，实则足以让人动弹不得。洛岚双臂箍住荼颜的腰，贴近他耳边道：

“嘘。

“有东西来了。”

荼颜呆了下，瞬间清醒，杀气腾腾地逼视洞口的方向。

“别动。”洛岚却轻轻掰正他的脸，调整站位，把荼颜藏到身后那一圈阴影里去，“交给我。”

交给我，让我证明我有足够的能力保护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