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莫醒来时雪已经停了,面前一片望不到尽头的山岩废墟,他看得有些发懵:
“辰哥,这是哪儿?洛队他们呢?”
一张口就感觉不对,喉咙有明显灼烧感,嗓音沙哑。是服用过刺激性药物后的症状。
艾辰拧开水瓶盖递去,没有多余的回应。
何莫:“……毒解了吗?”
“嗯。”
夜间气温很低,艾辰刚从包里翻出加绒护颈,就听旁边传来掷地有声的一句:“辰哥。”
他知道何莫在等什么。
“这里是龙脊渊渊底洞穴的出口,在我们出来的后一刻,岩壁坍塌了。”
何莫记忆还停留在洛岚破窗而出的那个情景,脑袋“嗡”地一声:“什么……”
“废墟下没有他们。我用曜晶环检测过,两人的定位已经偏离正常路段,离开洞窟。”
“定位在哪儿?”
“悬崖下。”艾辰看着对方明显放松又逐渐凝固的神色,“当时装甲车已经失控,撞进松林才勉强停下。曼陀砂毒素扩散性强,解毒刻不容缓,所以我先带你去了寒山窟。”
“你应该先去找他们的。”
艾辰没有反驳:“回到这里已经是三天后的事了,我用曜晶环追踪,只显示他们先后坠入崖底。再然后磁场波动,信号彻底失灵。”
“我昏了几天?”
“四天。”艾辰将护颈给人戴上。
“所以是联系不上,失踪了整整四天……”何莫苦笑,扯着艾辰衣袖的手指渐渐收紧,一点点把头埋进了他的臂弯里,“辰哥,为什么不和洛队商量?”
夜风肃杀,艾辰僵硬着姿势,直到察觉那里有潮热扩开,他精心的伪装才终于产生一丝龟裂。
“为什么要撒谎?为什么要骗我们?!”
何莫忽然拔高音量,抬头,歇斯底里地拽住了他的衣领,“你明知道我最讨厌什么,明知道我最在乎什么,我从来没怀疑过你,可为什么偏偏连你也——”
艾辰被拽得一趔趄,两人凑得更近,能更加显著地感知到青年身上喷薄出的绝望和怒火。
“小莫,冷静……”
“你让我怎么冷静?!那不是别人!那是洛岚和荼颜,龙脊渊那么危险,怎么能眼睁睁看着他们送死?”
与其痛恨艾辰,何莫更痛恨他自己。如果不是他轻信于人,喝下那杯热可可,事情就不会演变成这样,不会连累他们陷入这般局面。
接连几天心劳日拙的奔波,已经消耗完艾辰全部心力与精气。
他没说自己夜夜徘徊在洞外风雪中,跋涉到濒临失温也要强撑着往远多走一步,只为捕获到一点微弱信号源的事。也没说洛岚跳窗的那一幕几乎成了他的白日梦魇,他记不清多少次眼眶猩红地望着东边的地平线,祈求那里走来两道熟悉的影子。
自厌心理像荆棘缠绕上来,获得解药的那一刻他既轻松,又恐惧。他恐惧何莫的苏醒,恐惧他陌生的眼神,恐惧他像对待何叙一样对他说出刺人的话。
可当这天真正来临,面对即将被何莫记恨一辈子的事实。艾辰说不清是什么心情,悲恸中居然含有无可救药的解脱。
他体力不支地摇晃一下,跪倒下去。
“对不起……”
石窟崩塌的画面在脑海百转千回。
洛岚惊怒交加的神色,荼颜坦荡的笑脸,像光辉穿透了他肮脏无耻的心脏。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洞窟外风声越来越大,像要把整座天地撼得颠倒,何莫失魂落魄地站着,看着那个从来谦逊温柔的男人伏在地上恸哭,浓烈的涩意从胸口迸发出来。
十分钟,二十分钟,当一切喧嚣激荡归于平静。
何莫慢慢蹲下去,抱住了他。
*
十一年前洛岚在单独执行任务时不慎失联,连带当时乘坐的A-628号机舰都消失无踪。三年后,他又记忆全无地凭空出现,回归天荒。任谁看都不可思议。
对于这件事,洛岚本人表现得很淡然,从没主动问起其中的细节。
直到一个阳光灿烂的午后,舰队老将弗兰克倚靠在闲吧的藤椅上,接过助理递来的咖啡,主动与他聊起当年那个夜晚。
“惊心动魄的。如神祗一般的。我曾无数次梦见那个场景,就好像扎根在我的记忆里,挥之不去。”弗兰克如是说。
“沙棘异形已经在眼前了,进入光磁流弹射程之内。但你知道,他们擅于成群战斗,数量之大远超预算,我们从飞舰顶端望下去,能看见如蚁群般密集的人影。”
咖啡厅内,洛岚以年轻继承者的身份坐在旁边静静听着,随着弗兰克醇厚的嗓音,看到了多年前的月亮。
岩滩荒凉无际,夜色下人影浓稠,异形从巨岩上跃下,扑起沙尘,浑身烂衫被狂风激起,如一群张牙舞爪的海妖。
“嗬嗬——!”
喑哑的嘶鸣接连暴起,一丘传过一丘,沙棘异形接连苏醒,睁开深灰瞳孔,帧帧转向人类机舰。
“那时我们在寻找一类矿晶,用于净化污染源,迫于无奈涉足了他们的领地。当时流弹只有三发,我们无法周旋太久,因此队长果断下令撤退。”弗兰克道。
“但在血光中,我们看见了您。”
“我不确定那是不是您。”他的语速变得急迫,“您浑身是血,辨别不出是否存在生命体征。从舱门到急救室我们辗转了两台仪器,恒温棉换了一层又一层……”
“弗兰克先生,这不是一次访谈,您可以放松。”洛岚宽慰。
对方停住,深深吸气,再复开口:“扛着您的是个女子,她穿短到胯根的白裙,拎着高跟鞋,从烟硝中赤足走来。你绝对无法想象那样的场景——我看着她踩过沙石与血滩,站在月光下像从舞会中出逃的女郎……我们几乎就要重新开炮,但她将您放在地上后就离去了。”
“这是一个好故事,何莫听了会喜欢的。”
午后闲谈总容易犯困,洛岚双手搭在膝上,拖着倦懒的声调评价。
“您可以不相信我。”弗兰克已经老了,头发花白,不适合再作为统领列队出征,也不适合争辩。他垂着头安静了一会儿,忽然道,“下个月末,队里有一场川兰峡谷的异形搜捕行动。”
洛岚看透了他的想法:“您旧伤未愈,理应休息。”
“这里不适合我。”弗兰克将咖啡放下,抬起浑浊的眼,“这里的人们谈论喝卡布奇诺该加哪种方糖,我无法参与,因为我连这几样东西究竟有什么区别都不知道。与其这样还不如送我去歌舞艺术团做个领唱,天天往街角一站就能有人围观,乘此机会发表个宣讲也……”
洛岚无奈:“那儿满员了,这点我似乎早就跟您说过。”
弗兰克:“天荒不会满员,这点不容分说。”
“……这是您最后一次任务。”洛岚看了看腕表,收拾东西起身离开,“祝您凯旋。”
*
这场谈话距今已有六七年,对洛岚而言真没什么记忆点,以至于回忆时无法顾全细节。天然洞穴内,洛岚将弗兰克先生的话大致复述一遍,静默片刻,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