荼颜捂着右臂下楼,几步拐入侧廊。
基地通道以中枢供电系统为中心,呈蛛网状放射,迂回曲折,四通八达。他走过两遍,已将构造熟记在心,备用医疗库是这个方向,不会出错。
荼颜破门而入。
消毒粉的酸味扑来,白花花的药罐堆满玻璃柜子。他就近踹倒药箱,从滚落一地的医用杂物中锁定纱布,咬下一段,扎住伤口。
荼颜已经很久没有使用过人类的医护品,难免手生。继第三段纱布被血浸透滑落在地,他叼住带子的一角,勉强挽出了个平结。
结很丑,尾端歪七扭八地缠着,还鼓出个大包。他正打算解开重系,身后骤然响起人声:
“枪伤不是这么包扎的,洛队没教过你这个吗?”
那人吐字清晰,声线略扁,音色介于中晚年间,却不显得苍老。
荼颜扭头,看见门外高挑的女爵。
“你可以叫我黛欧丽。”
女爵领着荼颜走入她的诊室时,如是说道。
这里不像个诊室,至少从感官上来说不像。
朝南飘窗印出模糊的动景,小几中央落着高颈花瓶,一息花香弥漫,却并非源于自然,而是某类精油调制而成的产物。
房间很整洁,连床卧也平坦到毫无褶皱。黛欧丽看出他心中所想,解释道:“我不常来这儿,只是定期安排人来打理。三楼冰室右边那间花窗样的房门是我的住址,欢迎来访。”
荼颜沉默。他当时不是没见过这扇“窗”,只是其貌太过古典花哨,简直和周身环境不在一个图层,那时他伸手摸了摸,还以为是幅装裱完整的抽象派插画。
“你是医生?”荼颜看着女爵井井有条地拿喷剂消毒桌面,问。
“准确来说,曾经是。现在已经算不上什么了。”黛欧丽坐入诊舱,从桌子底下抽出新的绷带和纱棉,示意他靠近。
细长针剂刺入创伤附近的皮肤里。
“这个创面……液晶弹留下的吧?”黛欧丽轻轻用镊子挑起破损的皮肉,看了看,“没形成贯穿伤,你算幸运的。”
大概是麻醉起了作用,荼颜感觉整条手臂都在发木:“有会怎样?”
“会比较复杂,要先用小刀和镊子剔除异物,察看是否波及神经或骨头,再酒精棉消毒……如果时间过长导致组织坏死,就要进行切除缝合了。”
荼颜猜测黛欧丽对自己没有恶意,但也摸不透她无缘无故的好心。备用医疗库藏在廊道最深处,不可能存在碰巧路过。
于是他不说话,静静等待对方主动抛出目的。
“你想得到什么?”
终于,当治疗进行到最后阶段,黛欧丽无厘头地来了一句。
荼颜目光下撇,落在缠了一半的纱布上:“或许……一个蝴蝶结?”
“不管你想得到什么,请离小榷远一点。”
黛欧丽知道这是搪塞的玩笑话,手上动作不停,“那天在杀神台,我都看到了。”
蓄意接近,引战,在交锋中顺手牵羊地带走了一件东西。
自始至终柏榷都不曾察觉。
“眼神不错。”这个答案令荼颜有些意外。既然都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也没必要再遮掩,他话锋一转,“但你就不好奇当时我拿的是什么吗?说出来,可能会让人大吃一惊。”
“那不会是什么有价值的东西。小榷心思缜密,即便在场上一时疏忽,之后也会很快发觉,但我多次试探她都不曾提及,甚至早已抛之脑后……”黛欧丽用了点劲儿,勒紧绷带,“可见它的无关紧要。”
荼颜不置可否。
“所以我想说的是——不管那是什么,都无法成为我的把柄,请离她远一点。”
黛欧丽言辞非常恳切严肃,荼颜看着小臂上的蝴蝶结,挑眉:“这是你的条件?”
黛欧丽:“这是我的请求。”
荼颜吃软不吃硬,被这突如其来的退步一砸,半晌没说话。
黛欧丽将桌面二次消毒,背过身去整理药材:“处理过后感染的可能性不高,但安全起见,这两天还是别跟着何莫那小子瞎闹了。”
僵住的气氛略有缓和,荼颜觉得这话说得亲切,但不中听——他一个异形,没那么娇弱,平时刮蹭着找活水涮几下就解决了,用不着那么麻烦。
目前这种情况顶多算入乡随俗,他叹了口气,吊儿郎当地道:“行。”
药劲儿没过,往外走也不方便。荼颜直起身,开始在诊室内溜达。
这地方属实不大,但五脏俱全,墙边甚至还安插了个顶梁书架,挨着方几和投影仪,看去很有格调。
他走了一圈,终于意识到不对劲的点在哪儿。
这布局设计,简直是医疗界的草台班子。
用意不明的采光区、沙发软垫暂且不说,反观那些正规医疗器械,更像是临时添置进去的,暗戳戳挤在角落,占位还没门口一块地毯大。
“您为什么说自己‘曾经是个医生’?”荼颜合理怀疑她的主业,“医术这东西精进难,想要短时间衰退也难,我看您完全具备这样的本事。”
“人老眼花,这个年纪退休很正常。”女爵道。
她说完,身后寂静一片。
荼颜的声音从截然不同的方向传来。
“但是——黛欧丽博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