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天是蔷薇马戏团的童话主题展演日,这天门票免费,但要求观众身穿主题服饰入场,全景沉浸式参与狂欢。
艾辰从镜子面前转身,俨然已经换了一副穿搭。
面容粉饰得苍白,纯黑色燕尾服恰好及地,尾端坠着颗甲壳大小的黑曜石。
“吸血鬼男爵。”
他扶过旁边的拐杖,在黑白棱形铺就的地瓷砖上敲击两下,抛出一个像模像样的冷笑,“怎么样?”
“可以。”
荼颜目光逡巡一圈,真诚道。
他也有样学样埋头朝道具柜里翻了翻,从大片的舞服、魔法棒中,拎出来一对狐狸耳朵。
接着是狐狸尾巴,狐狸面具,狐狸……
“等等。”
吸血鬼男爵就要把持不住脸上的笑,连忙拦下对方还在套铃铛的手,“等等,你……你知不知道这是哪篇童话里的角色?”
铃铛半挂不挂地垂在腰间,荼颜抬头看他。
“你听过《狐王之死》吗?”艾辰吞了口唾沫。
那是一篇□□,讲述狐王少年百加列作为战败俘虏出逃,在途中求助于人类上校,上校对他一见钟情,开启一段禁忌单恋。
而荼颜现在的装扮的就是其中一个经典桥段:狐王与上校共赴交际舞会,百加列假意顺从,实则在腰间藏了刀子,在舞会后展开刺杀。
“他失败了。上校因此震怒,将他囚禁在古堡中,发泄凌虐向的爱欲……”
艾辰艰难道,“嘶,八万,你确定要穿这么一身上场?”
“有什么问题吗?”
荼颜不以为意,将刀片压在铃铛下的布料内侧。
“影响不好。”艾辰斟酌着用词,“毕竟那书内容太过暴力,黄段子满天飞,跟‘童话’根本扯不上边。你……”
荼颜被他劝阻得当真停了下来,认同地点头,果断将目光移向另处——
一套大红大紫配色舞服,立领能把脖子扯上天,劣质羽毛从前胸炸到后背,套在模特身上,活像只学孔雀开屏的杂毛鸡。
“你……”
艾辰一句话在嘴里咽了又咽,“你如果真想穿的话,也不是不可以。”
*
金粉,兔装,伏特加。
爵士乐醉倒一片观众,兔女郎被泡泡裙簇成了一束俏丽的花,赤紫色眼影宽如蝉茧,覆满整个眼皮,闪着珠光刺入发际。
她扭起胯,舞步松弛而随性。随着镲片铿然一声巨响,兔女郎厚底高跟“哒”地蹬在地上,迎着台中央骤强的白光,摆出亮相姿态。
“尊敬的各位来宾——”
话筒从宽大的袖口滑出,她熟练地转完一圈然后握住,“欢迎来到……蔷薇马戏之夜!”
台下欢呼声震耳欲聋,聚光灯散射全场,不要命地闪。
荼颜撞了撞艾辰的胳膊,在过于浮夸的尖叫中,他几乎听不清自己的声音:
“我们去哪儿?”
“跟我来。”对方偏头,同样用口型回答。
人群挤如一箩筐刚被捞上岸的鱼,前胸摞着后背,摇头摆尾地扑腾。艾辰见缝插针的技术很是拿手,走得也算轻车熟路,倒是身后的荼颜差点被人流卷走,被他狠捞一把才堪堪站稳,连拖带拽地进了块空旷地。
荼颜支着脑袋干瞪眼,看着艾辰站在面前叉腰喘气。
“你没挤过摆渡车?”
艾辰缓过了点,伸手拍掉衣角的闪粉,拎起袖子闻闻,扑面而来一股劣质香氛味儿,呛得人直咳嗽。
“摆渡车是什么?”
荼颜有样学样地拿掉粘在下巴上的假睫毛。
“……某种通勤工具。”艾辰终于反应过来对方非人的本质,“有机会带你试试。”
不知道是到了哪里,人流明显稀松起来,荼颜想了想,压低声音道:“刚才台上那个女孩,好像没有左耳。她旁边的贝斯手,小指是残的。”
“说的不错。”艾辰掀开暗帘,示意他往里走,“表演者全都是残疾人,是这里的特色。近来城邦异形潮频发,残障人士也在增多,团长这样的操作既具备公益性,又打响了马戏团的名号,因此来客络绎不绝。”
荼颜点头:“所以你的任务目标就在马戏团展厅里?”
“不。”艾辰伸手弹了下廊道墙边的兽面铜像,“准确来说,我的目标就是团长。”
兽面铜像含着一口獠牙,却是个独眼。
荼颜听着他的话蹙眉,正准备说什么,就见艾辰忽然扭头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这里大概是幕后工作间。光线昏暗,角落堆砌着大量废弃道具,潮湿的水霉味儿扑面而来。一张羊皮鼓布满了灰尘,蛛丝包裹其上,将它织入墙壁的一角。
几位双腿残疾的表演者正坐在纸箱上,相互调试脑袋上的小丑头套。五指残缺的男孩费力地为自己拢上帽兜,将魔法棒艰难地叼进嘴里。
除帷幕外边传来的阵阵欢呼外,几乎没有任何多余的声音。
倏地,碎铃声响起。
兔女郎踩着高跟走来,顺手摘下裙边的装饰糖果,剥开吃掉。周围人听见动静,哗啦啦地围上去。
“道具都准备好了?”她嚼着糖,语调显得含糊不清,“都看好自己的组别,别给我临场出什么岔子。今天童话主题展演,别忘了和观众互动演绎……安德林!不要把你的手藏到袖子底下!”
男孩被吓得一缩,慌忙把手伸出,肉瘤似的左手暴露在众人眼中。
“很好。”兔女郎缓和语气,绕着他踱步,眼神却射向荼颜的位置。
“你们两个是干什么的?一动不动站那儿那么久了,不知道集合吗?!”
他们站的位置不算隐蔽,附近也没什么地方好躲,荼颜正要上前,就被艾辰暗戳戳扯住袖子拦下。
兔女郎已经走近了,神色从愤怒转变至狐疑,冷冷睨着两人:“你们是第几幕出场的?领了剧本没有?我记得今天没有这两个角色的班啊……”
此刻离得近,荼颜看得更加清楚,她耳朵像是被生生撕裂的,蜈蚣疤从耳侧爬至下颌,破布娃娃一般,在阴暗的环境下尤显恐怖。
旁边几位参演者也在打量他们,浓艳的妆容遮掩了表情,但依旧能捕捉到其不善的审视。
荼颜盯着“不倒翁”腮边两团艳红,一个毛骨悚然的想法油然而生。
他们在寻找自己身上的缺憾。
“咚咚咚。”
沉默间,撞击铁板的声音响起。
众人望去,只见边上多出了个身形瘦削的青年。鸭舌帽挡住了大部分视线,他双手举着铁板,朝大家示意。
手电的白光映亮板上字迹:他们是新来的,听不见,今天不演出,适应期第四天。
“新人?”兔女郎撩开耳边卷发,追问,“你招来的?”
伊塞小幅度点头。
她仿佛信了,转身向后走去,只不过很快在半道停下,拣起地上的水晶玫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