荼颜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舔掉虎口残留的血渍：

“你输了。”

何莫偏头喘气，只见荼颜从袖口摸出两片薄刃，正是他的伏墟和柏榷的赴渊：

“厉害。什么时候换的？”

“你不需要知道。”荼颜将东西掸在地上，重复一遍，“你输了。”

异形的刺藤由意识控制，可以随意切换形态。早在这人将赴渊抛至空中时，藤丝就已经照这个破绽把它换走。

柏榷知道陷入劣势，不敢轻举妄动。倒是何莫目光直白地看向荼颜，扬起下巴时忽然笑了起来：“我输了……你确定？”

荼颜蹙眉，正准备说话，就听身后掀起一道刺耳的枪鸣——“呯！”

以距离和角度来看，这声音绝对不是柏榷能发出的。他只是停顿刹那，子弹便破风而去，击穿刺藤翠绿的荆身。

“啪嗒。”

“何莫，第一次出任务就能把命送了，你还挺让我刮目相看的。”

声色冷峻，如寒泉击石倾泻而出，让人想起不虚山上终年不化的雪。

眉间聚起的杀意都在这一刻化作茫然。荼颜怔忪地转身，看见了戈壁的巍峨，月光的细腻，衬在那个人的身边，和谐得不可思议。

洛岚身影修长，如撇在天地间的一记笔墨，凌厉肆意。持枪的左手垂着，朝自己款步走来。

“这不等着您来嘛。”何莫揉了揉酸痛的手腕，吊儿郎当地起身，只是还没站稳就被赶来的柏榷一把拎起，对着脑袋就是一巴掌，“跟你说了万事小心！那么着急做什么？知不知道刚才有多危险？！”

“哎呦哎呦……反正单凭我们两人都很难收场，最后还不得是舰长来？”何莫苦着脸捞起伏墟，拿衣角蹭了蹭，“咱们也别在这儿添乱了，到这局面，实验体铁定跑不了的。”

“你再多说一句，我——”

“……”

荼颜没细听两人的对话，注意力全集中在洛岚不断趋近的身影上，他眼中的恍惚转瞬即逝，仿佛仅是错觉。

洛岚在不足半米的地方定住，没有动枪的意思，只是闲散垂眸，睨着面前的青年。

“污染指数80%，群居性灵长类异形遍布，东边是荒林，早就把这里包围了。”洛岚隔着沙涛握住一片飘零的枯叶，“你在这里也活不久，不如跟我走。”

荼颜听着枯叶被揉碎的脆响，与夜风的柔缓截然不同：“去哪里？”

对方没有回答，只是默默松手，掌心的碎叶被风带起。

同样被带起的，是冷沉而浓烈的异香。

刹那间，天地眩晕，满目昏黄。彻底失去意识前，荼颜感觉自己被人抱起，一步步走向那艘在黑暗中灿着荧光的人类机甲，就像很多年前那样。

*

荼颜睁开眼时，面前是全然陌生的透明方舱，一行数字在头顶跃动不停。

体温：36.5。心率：70/分正常。血液：正常。状态：苏醒。

荼颜平躺在舱体内安静很久，才勉强将昏迷前的记忆全数收拢——从龙脊渊出来后，他确定蝶灵的踪迹就在城邦。只是一路险象环生，躲过风暴虫潮，异兽埋伏，唯独没料到会以这种方式被人截胡。

还是故人。

药效没褪，荼颜被放舱中的绑带捆着。他有些虚软，脑海闪过昨夜洛岚凝望自己的赤瞳。

冷淡，疏离，索然无味。

嗯。单方面的故人。

荼颜指尖抽动，试探到了下方冰凉的仪器。合金光滑的质感掠过皮肤，很快吐出一丝缝隙。

柔软的细藤小心地往里摸索，将锁扣弹开。

“喀哒。”

重获自由的感觉不错，他起身将头上的布料解开，又从兜里掏出发扣，仔细查看并无破损后，娴熟地别在脑后。

“117。S级灌木类异形。稀有指数：五星。”

混着机械音的播报，一位制服青年从玄关处走来。

青年抬头，与坐在舱边冷眼打量他的荼颜撞了个正着，手中托盘一抖，器材“哗啦啦”撒了一地。

“活了……”

庄嘉目瞪口呆地看着荼颜缓缓转动小臂，呼吸都不太顺畅。他双腿发软道，“活了……你怎么下来的？你——”

声音戛然而止。荼颜召回刺藤，闲闲瞥了眼倒地不起的青年，起身向前。

路过托盘时，玻璃映出他的倒影——左耳垂坠着个白签，上面标着117。

荼颜拧眉，伸手拨了一下，发现这细链嵌入肉里，轻易弄不下来。他绕过庄嘉，走出舱室。

机舰的廊道没什么人，荼颜顺着指示灯的方向来到一级指挥厅前，用庄嘉的身份卡刷开了门。

金属机体的冰蓝荧光从门缝透出，映亮下方旋钮密布的操作台，半开放式观景仓如一堵高墙坐落，沉沉立在前端。

“来了？”

洛岚靠在操作椅上，背对门口，听见动静只淡淡道，“看不出来，胆子小动作却挺快，看来何莫选你也不是没有道理。”

说着端起旁边的玻璃杯，呷了一口温水，“东西放下，去忙吧。”

身后迟迟没人答应。

洛岚侧目去看时，只捕捉到一抹挟着暗香的红影，随后肩膀一沉，上面恶狠狠压来一个人，膝盖抵住小腹。

荼颜一瞬不眨地凝着他，片刻后伸手，指了指自己耳垂的白标。

“这个。”他道，“我、不、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