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东公园喷泉广场旁的长椅上,裴语坐得像一尊冰雕。
凌晨三点,公园里空无一人,只有远处路灯的昏黄光晕勉强照亮这片区域。喷泉池已经恢复了平静,水面如镜,倒映着残缺的月亮,看起来和任何一座普通城市的普通喷泉没有任何区别——如果忽略掉几小时前这里刚吞没了一个人的话。
裴语盯着那片水面,眼睛一眨不眨,仿佛能透过水和虚无,看见那个被困在深海领域里的疯子。
为什么是谢不遇?
这个问题从谢不遇被漩涡吞没的那一刻起,就像毒藤一样缠绕在脑子里,越勒越紧。
论心理承受能力,谢不遇确实比他强——那疯子经历过地下室、七日乐园、歌会舞台,每次都能嬉皮笑脸地爬起来,像打不死的蟑螂。
但正因为这样,谢不遇的恐惧才更致命。
因为太擅长伪装“不在乎”,所以当伪装被撕开时,裸露出来的伤口会比常人更深、更烂。
雨殇的领域叫“听雨阁”,规则是“直面声之回响并保持理智”。
裴语几乎能想象出谢不遇在里面会遭遇什么:黑暗,密闭,水,还有……那些被他用疯癫外壳死死压住的阴影。
“他撑不住的。”
裴语低声自语,声音在夜风里散开,轻得几乎听不见。
不是对谢不遇没信心,是太了解他了。
谢不遇的“疯”是一种防御机制,是用夸张的外放情绪来掩盖内里的脆弱。
而当领域把那些脆弱一层层剥开时……
裴语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长椅的边缘。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群聊消息。他掏出来看,屏幕的冷光在黑暗里刺眼。
【秦野(野狗)】:裴老师你在哪?我们都回事务所了,就你没回来。
【江漓】:需要去找你吗?
【陆裁】:从安全角度考虑,建议归队。
【聆】:裴语,回来。谢不遇需要你保持清醒。
最后那句话像针一样扎进裴语心里。他盯着“谢不遇需要你”那几个字,突然笑了——那种冰冷的、自嘲的笑。
“需要我?”他对着空气说,声音里压着快要爆发的情绪,“需要我干什么?坐在这里等他回来?还是进去换他出来?”
如果可以选择,他宁愿现在被困在水领域里的是自己。
不是因为伟大,不是因为牺牲精神,而是因为……他受不了这种等待。
等待太被动了。
你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干坐着,脑子不受控制地想象对方正在经历什么,想象他恐惧的样子,想象他崩溃的样子,想象他……可能再也回不来的样子。
裴语宁愿去面对恐惧本身,也不愿承受这种“未知”的煎熬。
但他不能进去。
领域是单向的,只有被“邀请”的人才能进入。
而且就算能进,他现在这种状态,进去也是拖后腿——他太慌了,慌到连呼吸都需要刻意控制才能平稳。
手机又震,这次是私聊,聆发来的。
【聆】: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谢不遇选了你留在外面,一定有他的理由。
【聆】:他现在在里面拼命,你在外面崩溃,那他的拼命就毫无意义。
【聆】:回来,我们需要你。
裴语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酸。
然后他打字,手指僵硬得像个生锈的机器人:
【裴老师】:知道了,马上回。
他收起手机,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平静的喷泉池。
水面倒映的月亮碎了又合,合了又碎。
就像他心里那点摇摇欲坠的理智。
裴语回到事务所时,已经是凌晨三点半。
推门进去,里面灯火通明。
白板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分析和推测,茶几上散落着空咖啡杯和吃了一半的外卖盒子。
秦野瘫在沙发上,眼睛盯着天花板,手里转着那把多功能军刀。
江漓靠在窗边,闭着眼睛,但眉头紧锁。
陆裁坐在会议桌旁,面前摊着笔记本和资料。
每个人看起来都很疲惫。
聆站在白板前,正往上面添加新的内容。
听见开门声,他转过头,看见裴语,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理解,有担忧,还有一丝……愧疚?
“回来了。”聆说,声音很轻。
“嗯。”裴语走到会议桌边,拉了把椅子坐下,“有什么新发现?”
陆裁推了推眼镜,把一份打印出来的资料推到他面前:
“我们分析了雨殇(编号023)和牵众灵(编号027)的已知信息。虽然记录很少,但有几个关键点:第一,雨殇对‘生命’没有概念,他的行为逻辑基于‘观察兴趣’而非‘善恶’。第二,牵众灵擅长灵魂层面的攻击,但她的能力有‘触发条件’——需要目标本身存在强烈的‘执念’或‘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