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曾经法官的身份,”陆裁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判你——自由!”
没有法律条文,没有法庭程序。但那一刻,陆裁身上散发出的,是一种更本质的、关于“公正”与“解脱”的概念力量。
他辞去法官职位,不是因为不相信法律,而是因为看到了法律的局限。而现在,在这概念的世界里,他用自己的方式,行使着最朴素的正义。
怨念的聚合体停止了翻涌。那些悲伤的丝线开始松动、消散。半透明的形体逐渐变得清澈,最后化作点点微光,消散在空气中。
守护枯藤似乎也被这一幕震慑,动作迟缓了许多。
沈寂趁机拉开塑料弓——没箭,但做出动作时,弓上会凝聚一点微光,那是他“看见”能力的外显。
光箭射出,精准地击中枯藤的核心。陆裁同时拔剑,用锡箔纸剑身拍开袭来的藤蔓,虽然没什么伤害,但能干扰。
两人配合默契,沈寂用“看见”锁定幼苗位置,陆裁掩护,沈寂快速冲过去摘取——那是一株只有两片嫩叶、却散发着柔和绿光的小草。
取得瞬间,周围一小片区域的花粉浓度明显下降,枯藤也停止了蠕动。
陆裁喘着气,看着沈寂手里的幼苗,又看看刚才怨念消散的地方,沉默片刻,说:“走吧。”
沈寂点头。两人带着幼苗往回走,身后,那处小空地上,仿佛有微风拂过枯草,发出轻柔的沙沙声。
三组人都在与时间、迷宫、花粉和自身的幻觉对抗。过程中,不可避免地吸入更多花粉,快乐幻觉越来越强,而真实的疲惫感也如影随形。
回到入口汇合时,谢不遇已经又开始对着枯藤讲冷笑话;裴语靠着他肩膀,眼神迷离地摆弄自己的魔法帽,偶尔用乐清话嘟囔几句;
秦野差点抱着一条枯藤叫“哥们儿”,被江漓一脚踹开;江漓的冷漠面具几乎碎裂,露出底下罕见的茫然;
连陆裁和沈寂都不得不频繁停下,互相用轻微的痛苦刺激,用掐、拍打来保持清醒。
将三株幼苗放置在指定位置,绿光连接形成屏障,净化区域扩大。
六人瘫倒在净化区内,大口呼吸着相对洁净的空气,幻觉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被掏空般的疲惫和劫后余生的虚脱。
童谣的声音响起,似乎有些失望:
“哎呀,居然都找到了呢……算了,第一关算你们通过。奖励:快乐印章碎片x1。提醒:你们只剩下……13小时20分了哦~下一关,‘盛宴舞台’,两小时后开始!好好‘享受’这短暂的休息吧!”
电子屏上时间跳动。他们用近乎一半的当日时间,才完成了第一个项目。
而所谓的“休息”,只是在没有花粉的毒害下,瘫在地上喘息罢了。
花园入口的净化区,这里暂时安全。
童谣“好心”地提供了一点水和压缩饼干,并告知最后一关“盛宴舞台”将在两小时后开启。
他们只有两小时恢复。
没人说话,连斗嘴的力气都没有了。谢不遇靠着枯藤墙,把裴语拉过来靠在自己身上。
裴语没有抗拒,闭着眼,呼吸轻微。谢不遇的粉红奥特曼和裴语的黑色巫师袍靠在一起,颜色对比鲜明。谢不遇用还能动的手指,轻轻勾了勾裴语垂落的手,裴语的手指动了动,回勾了一下。
过了一会儿,谢不遇低声说:“裴老师。”
“……嗯?”
“出去之后,我请你吃最好的黑巧克力,看最无聊的电影,然后睡他个三天三夜。”
裴语闭着眼,嘴角却微微弯了一下:“……你买单。”
“必须的。”谢不遇笑着说,声音很轻,“还要听你用乐清话骂我,虽然听不懂,但好听。”
裴语没说话,只是把脑袋往他肩膀上靠得更紧了些。
另一边,秦野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蜘蛛侠战衣沾满灰尘。
江漓坐在他旁边,背靠着墙,闭目养神,但身体微微偏向秦野的方向。过了一会儿,秦野突然开口,声音沙哑:
“江漓。”
“……嗯?”
“回去后……我背上的疤,你真给纹个蜘蛛?”
“……看心情。”
“哦。”秦野顿了顿,“喂,要是这次真能出去,我请你喝酒。不是路边摊那种。”
“我不喝酒。”
“那就果汁。”
“……随便。”
秦野笑了,虽然笑得龇牙咧嘴:“那说好了。果汁,我挑最贵的。”
江漓没应声,但也没反驳。
陆裁和沈寂坐在一起,分享着水。陆裁看着电子屏上不断减少的时间,沉声道:“最后一关,恐怕是最难的。童谣今天的状态……很不对劲。”
沈寂点头:“他在急于证明什么。证明他的‘游戏’足够厉害?还是证明……他不会被我们影响?”
小精灵聆停在一块石头上,他的光芒已经非常微弱,接近透明。
“他在动摇。”聆轻声说,
“我们的合作,我们即使在扭曲规则下依然试图保持的某种……联结,让他困惑,也让他原本纯粹的‘玩闹’心态产生了裂痕。但他处理这种困惑的方式,是加大力度,试图用更极端的方式压垮我们,从而证明他的‘正确’。”
“动摇不是好事吗?”谢不遇有气无力地问。
“对一个孩子般任性、掌握力量且认知扭曲的概念体来说,”聆缓缓道,“动摇可能意味着更不可预测的危险。他可能会……恼羞成怒。”
休息时间在沉默和压抑中流逝。两小时快到时,小精灵聆身上的光芒突然闪烁了几下,然后稳定下来,并且开始增强。他的身体轮廓逐渐拉长、变大。
“时间到了。”聆说。
银白光芒包裹住他,当光芒散去,那个一米九、温文尔雅的长发男人重新出现在众人面前。
他活动了一下脖颈,脸上依旧是那抹让人捉摸不透的温和微笑,但眼神似乎比小精灵形态时更深邃了些。他变回了那身简单的白衬衫和休闲裤,与周围凋敝的环境格格不入。
“聆哥!你恢复了!”谢不遇惊喜。
“是呢,惩罚期结束。”聆点头,目光扫过众人疲惫却坚定的脸,“最后一关,我会尽力。”
童谣的声音恰在此时响起,带着一种刻意拔高的欢快,却掩饰不住底下的一丝……焦躁?
“休息时间结束!请立刻前往‘盛宴舞台’!最终挑战——‘枯萎的盛宴’,即将开始!让童谣看看,你们还能‘笑’多久吧!”
电子屏上,时间跳动:
【第三日剩余时间:5小时00分】
【最终项目:枯萎盛宴】
最后的五小时。最后的项目。与一个可能正在失控边缘的“坏孩子”概念体,进行最终的对决。
七人站起身,尽管身体疲惫不堪,但眼神重新凝聚起决心。
走向“盛宴舞台”的路上,谢不遇对裴语说:“裴老师,等出去了,我学点乐清话吧。这样你骂我的时候,我至少知道你在骂什么。”
裴语瞥了他一眼:“你学不会的,太难。”
“那可不一定,我聪明着呢。”
“聪明就不会被花粉毒得对着枯藤讲笑话了。”
“那叫战术性迷惑敌人!”
“……”
秦野走在江漓旁边,突然说:“喂,江漓。”
“说。”
“纹身店……缺合伙人吗?”
江漓脚步顿了顿,没看他:“缺不缺,等你活着出去再说。”
“行。”秦野咧嘴笑,“那就说定了。”
陆裁和沈寂对视一眼,无需多言。陆裁拍了拍沈寂的肩膀,沈寂点头,塑料弓握得更紧。
聆走在最后,目光扫过这些伤痕累累却依旧挺直脊背的人类,又望向舞台方向,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盛宴舞台,近了。
那是一座由枯萎花朵和灰白藤蔓搭建而成的露天舞台,舞台中央摆放着一张长长的宴会桌,桌上铺着破旧的暗红色桌布,摆放着精致的空餐盘和高脚杯。
舞台周围,无数灰白色的“观众席”上,坐着一具具由枯藤编织而成的、保持鼓掌姿势的“人偶”。
舞台上方,悬挂着一盏由无数水晶碎片拼凑而成的吊灯,折射着黯淡的光。
童谣的声音从舞台中央传来,这次不是通过广播,而是直接响起,带着一种诡异的空灵感:
“欢迎来到……‘枯萎的盛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