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沈昭的声音。
她脊背一僵,几乎要回头。可最后却死死咬住下唇,簪尖猛地一旋!
“嗒。”
第二道锁开了。
她吐出一口灼热的气,左手三指同时施力下压。青铜匣内部传来齿轮咬合的密集声响,匣盖缓缓弹开一条缝。里面层层叠叠的引线暴露出来,红、黑、黄三色,编织成一张致命的网。
还有最后一步。
她抹了把眼前的汗水和血水,簪尖精准地挑断了七根主引线中的五根,只留下两条最细的。又从腰间小囊中倒出早已备好的灰褐色代用药粉,飞快替换了匣内大部分火药。动作快得带出残影,每一个步骤都在心里演练过无数遍。
当最后一根引线重新接好、卡回原位时,她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双膝一软,险些跪倒在地。掌心全是黏腻的冷汗和血。
她扶着青铜匣喘息,抬头望去——
萧珩的折正抵在周先生喉间,那人面具歪斜,露出半张苍老扭曲的脸。沈昭背对着她,正将一个黑衣人反剪双手按在地上,左臂衣袖被划开长长一道,血已经浸透布料,颜色深得发暗。
“火药……”她一开口,才发现嗓子哑得厉害,清了清嗓后才续道,“拆完了。只留了五斤,够烟雾和声响。”
萧珩闻声转头。
他目光先落在她脸上,然后下滑,定在她血迹斑斑的双手上。他眉头倏地皱紧,折扇一收反手敲晕周先生,大步走过来。
“伤着了?”声音比平时沉。
不等她回答,他已抓过她的手腕。掌心温热,带着习武之人特有的薄茧,擦过她手背时有些粗粝的痒。另一只手从怀里掏出一方素白棉帕,边缘绣着极淡的云纹,不由分说便覆上她仍在渗血的食指。
“王爷,我……”
“别动。”他打断,低着头,神情专注得近乎严肃。帕子绕过指尖,动作熟稔地包扎打结,一圈一圈,力道不松不紧。
林清越耳根发热,想抽回手,却被他握得更牢。他指尖的温度透过皮肤渗进来,竟让她一时忘了挣脱。
“还有正事要……”她试图找借口。
“正事办完了。”萧珩头也不抬,包扎好一只手,又去拉她另一只。目光却斜向一旁,声音抬高了几分,透着不容置疑的意味,“沈大人,这里交给你善后。本王送林少卿回去包扎。”
几步外,沈昭刚捆牢最后一个俘虏。
他动作顿了顿,缓缓直起身。转过脸时,目光先落在林清越被萧珩握住的手上,那方白帕刺眼地裹着她手指,然后移到她苍白疲惫的脸上,最后,才看向萧珩。
萧珩正抬眼回视,脸上挂着那副惯常的、懒洋洋的笑。可眼神里没有半点笑意,只有清晰的、近乎宣告的占有。
四目相对。
洞穴里忽然静了一瞬,只剩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沈昭握着刀柄的手紧了紧,指节泛出青白色。手臂上的伤口还在渗血,顺着腕骨流下,滴在青砖上,晕开一小片深色。他却像感觉不到疼,只深深看了林清越一眼。
最终,沈昭垂下眼帘,声音平稳无波:“是。”
萧珩揽过林清越的肩,几乎是半扶半抱地带她往外走。她脚步有些虚浮,方才的高度紧张此刻松懈下来,才觉出浑身发软,浑身骨头像散了架。
他的手臂稳而有力,撑住了她大半重量。
“能走吗?”他在她耳边低声问,气息拂过她鬓角。
林清越点点头,想说“能”,出口却成了含糊的鼻音。她索性不再逞强,任由他带着,一步步朝洞口那片光亮走去。
二人身后,沈昭站在原地,看着两人相携离去的背影,许久未动。
直到有亲卫上前请示,他才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眼自己染血的衣袖。
“清理现场。”他哑声吩咐,“所有火药重新装箱,贴封条。俘虏单独关押,加双倍人手看守。”
“是!”
脚步声和搬运声重新响起,嘈杂而忙碌。
沈昭独自走到青铜匣边,蹲下身,指尖拂过匣盖上那几道已经干涸发暗的血迹。
那是她的血。
他沉默地看着,看了很久。
然后起身,扯下自己一片尚且干净的里衣下摆,草草缠住手臂的伤口,打了个死结。
转身投入那片嘈杂之中,再没回头。
走出溶洞的瞬间,阳光刺得林清越眯起眼。
春日的天光清澈,微风拂面,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劫后余生的感觉如潮水般涌来,她腿一软,被萧珩稳稳扶住。
“周先生怎么办?”她忽然想起,“他知道火药被拆,会不会供出实情,反咬一口?”
“他不会说。”萧珩淡淡道,目光投向远处天坛巍峨的轮廓,“因为他要的,就是太后背锅。火药拆了,爆炸不成,太后谋逆的罪名反而更重。连老天都不帮她,祭典上炸了一半哑了火,这不是天谴是什么?朝臣百姓会怎么想?”
林清越怔住。
原来萧珩也看穿了这层算计。
“王爷,”她轻声问,声音在风里有些飘,“陛下知道这些吗?他知道周先生的计划,知道太后的结局,知道……这地底的一切吗?”
萧珩脚步一顿。
他侧头看她。阳光落在他脸上,那双总是含笑的眼里,此刻却是一片沉静的深邃:“小鹿儿,皇侄比你想象的……要聪明得多。这局棋,他执子已久。”他俯身,在她耳边低语,热气拂过她耳廓,“但你是变数。他原以为你是一枚听话的、好用的棋子,没想到……”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你成了执子的人。”
这话让林清越心头剧颤。
所以皇帝一直在观察她,看她会倒向哪边?看她会不会真的拆了火药?看她值不值得这份信任?看她……能不能成为执子之人?
“那王爷呢?”她反问,抬眼直视他,“王爷在这局棋里,是什么?”
萧珩笑了。
笑容里带着几分落寞,几分自嘲,还有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我啊……”他松开她,折扇在掌心转了个花,又恢复了那副风流倜傥的模样,“算是棋盘外的观棋者。偶尔手痒,落一子玩玩。”
他迈步向前,衣袂在风中扬起:“走吧,送你回去。明日祭典,还有一场大戏要看呢。”
两人并肩走出天坛戒严区时,远处高楼之上,有人凭栏而立。
萧珏一身常服,手中握着千里镜。镜筒里,清晰地映出那两人并肩的背影。
他看见萧珩侧头对林清越说着什么,她微微点头,发丝被风吹起。
虽说距离太远,听不见声音,可那种并肩而行的熟稔,那种无需言说的默契,隔着镜片也能感受到。
“李德全。”萧珏缓缓放下千里镜。
“老奴在。”
“你说,”年轻的皇帝望着远处渐行渐远的两个身影,眸色深沉如夜,“靖王是真喜欢她,还是……做给朕看?”
李公公躬身,头垂得更低:“奴才……不敢妄测天家之事。”
萧珏轻笑。
只不过笑声里听不出情绪。
“无妨。”他转身,将千里镜搁在栏杆上,“朕自己看。”
棋子有了自己的意志,不再甘心只做棋子。
这局棋,倒是越来越有趣了。
有春风掠过楼台,吹动他衣角。天坛在日光下巍然矗立,明日那里将百官朝拜,万民仰望。
而地底那五百斤未能引爆的火药,将成为压垮太后党的最后一根稻草。
一切都在计算之中。
除了那颗……开始自己滚动的棋子。
萧珏抬眼,望向湛蓝的天际。
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耐人寻味的弧度。
林清越啊林清越……
你下一步,会做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