菠萝小说网

繁体版 简体版
菠萝小说网 > 鹿鸣惊堂 > 第59章 祭天刺驾案

第59章 祭天刺驾案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三月初九,午时。

天坛汉白玉台阶漫长得像是通往云端,旌旗在春风中猎猎作响,礼乐庄重沉浑,一声声撞在人心上。九十九级台阶两侧,文武百官肃立如林,禁军铁甲森然,长戟映着天光,每隔十步一人,从坛下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

萧珏出现了。

他身着明黄十二章纹祭服,日月星辰山龙华虫绣满衣襟袖摆,头戴十二旒白玉珠冕,垂珠轻晃间,半掩帝王容颜。他在礼官簇拥下缓步登阶,靴底踏在玉石上的声响清晰可闻,每一步都稳如磐石。

冕旒缝隙间,他的目光平静扫过下方。掠过那些低垂的头颅,掠过闪烁不定的眼神,最后定在坛下某处。

林清越一身绯色官服,立在大理寺队列前端。她微微仰着脸,晨光勾勒出她清晰五官,那双总是清澈的鹿眸此刻盛满凝重。

四目相接。

只一瞬。他几不可察地颔首,她指尖在袖中轻轻蜷起。

像是无声的默契。

巳时三刻。坛下东侧。

林清越手心一片湿冷。

昨夜沈昭亲自带人拆尽了埋在祭台下的火药,周先生也确实已下大理寺狱。可她心里那根弦绷得越来越紧。

太后经营数十年,党羽遍布朝野,真的会坐以待毙?

她不动声色地环视四周。

观星台在圜丘西北,是一座三层八角楼阁。此刻窗口紧闭,但林清越知道,沈昭带着大理寺最精锐的二十名好手就伏在里面。

他们的目标是钦天监正使张敏行,那个掌天象、司历法的老臣,太后埋得最深的一颗钉子。

祭台下方,萧珩一身亲王礼服,正摇着扇子与几位宗室老臣谈笑。他笑得眉眼弯弯,扇面上一丛墨竹随风轻摆。可林清越看得分明,他握扇的右手拇指始终扣在扇骨某处,那里藏着一柄三寸薄刃,出鞘只需一弹指。

至于谢临渊……

想起三日前太医署里那张苍白的脸,林清越心口莫名一紧。他肩头箭伤未愈,本不该来的。可今晨他托人捎来口信,只说“事关重大,他必亲至”。

“林少卿。”

沈昭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不知何时已走到她身侧,墨色官服衬得面色格外冷峻。

“都安排妥了?”林清越压低声音。

“观星台上下三层已全部控制,张敏行辰时入内后再未出来。”沈昭目视前方,嘴唇几乎不动,“祭台下的烟雷已检查三遍,引线完好。只等午时三刻香尽,烟起为号。”

“谢大人那边……”

沈昭沉默片刻,才道:“太医署说他伤势反复,今晨又发了热。我让人劝他留在署中休养,但他……”他顿了顿,“执意要来。”

林清越轻轻吸了口气。

就在这时,礼乐声陡然转高。

午时。吉时已到。

“祭——天——”

礼官拖长的唱诵刺破长空。萧珏已登上圜丘顶端的祭台,面对那尊两人高的青铜大鼎,手持苍璧,开始诵读祭文。

声音洪亮沉厚,一字一句,清晰地传遍天坛每一个角落。

“维永昌四年,岁次甲辰,三月辛亥,皇帝臣谨以玄牡、明粢、香帛之仪,敢昭告于皇天上帝……”

林清越抬起头。

九十九级台阶之上,萧珏的身影在明黄祭服衬托下显得格外挺拔。冕旒垂珠随着他诵读的动作轻轻晃动,日光透过玉珠缝隙,在他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她忽然想起昨夜养心殿内,他屏退左右后说的那句话:

“明日之局,朕要一网打尽。但网越大,漏网之鱼越可能反噬。”他当时看着她,眼神深不见底,“林清越,你若怕,现在还可退出。”

她是怎么答的?

“臣既已执棋,便无退路。”

此刻想来,那话里藏着的,何尝不是试探。

午时二刻。日头渐烈。

林清越的视线落在祭台下方某处,那里埋着十二枚特制“烟雷”。外壳是精铁所铸,内填硫磺、硝石并混入特制的颜料粉,爆开时能产生浓烈彩烟,却无半分杀伤力。

这是萧珏与沈昭精心设计的幌子。真火药已被拆除,这些烟雷只为制造混乱,引蛇出洞。

只等午时三刻,香炉中那柱三尺高的龙涎香燃尽,埋伏在观星台的人便会动手。届时烟起、人擒,戏便演完了。

时间在礼乐声中缓慢流逝。

林清越目光扫过全场:百官肃立,禁军如桩,一切平静得令人不安。她看向萧珩,他依旧在谈笑,扇子摇得不疾不徐,可林清越注意到,他眼角余光始终锁着祭台西北角。

那是观星台的方位。

午时三刻将至。

变故突生。

先是一声压抑的呼喝,短促、喑哑,像喉咙被死死扼住后挤出的最后气音,从观星台方向猛地刺来。紧接着,是重物砸地的闷响……不是一件,是接连几声,擂鼓般敲在人心上。然后,金属摩擦的锐鸣才撕裂空气,那是刀剑急切出鞘的嘶叫!

林清越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骤然缩紧。

不对劲!

沈昭带人是暗伏,讲究的是一击制敌、悄无声息。怎会有这般明显的打斗动静?除非……伏击出了岔子,或者,那观星台里等着他们的,根本就是另一重陷阱!

她几乎是本能地扭头看向祭台高处。几乎就在她目光投去的同一刹那——

“轰!”

祭台下方传来一声闷雷般的巨响!

烟起了。

预想中浓烈如障的彩烟并未出现,只有一团灰白孱弱的烟雾,有气无力地腾起,在明晃晃的春日阳光下,薄得像一层随时会散去的纱。别说遮蔽那巍峨的祭台,连基座的石栏都没能完全笼罩。那动静与其说是爆炸,不如说更像年节时孩童恶作剧,在墙角点燃的一枚大炮竹。

精心设计的烟雷,成了个蹩脚的笑话。

“哗——!”

肃静的百官队列瞬间炸开锅。惊愕的低呼、慌乱的私语、倒吸冷气的声音混杂成一片压抑的浪潮。前排几位须发皆白的老臣惊得踉跄后退,被身后人慌忙扶住;武将们则下意识手按刀柄,目光如电扫向四方;文官阵列中,有人面色惨白,有人眼神闪烁,还有人迅速低下头,仿佛生怕被卷入这突如其来的漩涡。

“——护驾!!!”

禁军统领炸雷般的怒吼镇压了所有嘈杂。黑甲侍卫反应快得惊人,如一道骤然合拢的铁壁,铿锵的步履声中,长戟顿地的沉重闷响连成一片。瞬息之间,祭台最高处已被围得水泄不通,锋利的戟尖齐刷刷指向外围,在日光下荡开一片令人心悸的寒芒。

而祭台中央,那明黄色的身影,竟纹丝未动。

他甚至没有停顿,诵读祭文的声音依旧平稳洪亮,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穿透初起的混乱,沉沉地压向全场,仿佛脚下喧嚣、四周刀兵都与他无关。

“……伏惟神明,俯察微诚,永佑邦国,泽被苍生……”

唯有离得最近、死死护在他侧前方的侍卫统领,看见皇上握着苍璧的那只手,指节绷得发白,用力至极。

出事了。

计划全乱了。

她再不犹豫,转身就往观星台冲去。绯色官服下摆被她一把撩起掖在腰间,露出底下深色束裤。

这动作引得近处几名官员侧目,但她顾不得了。

刚冲上通往观星台的石阶,血腥味就扑鼻而来。

-

午时三刻过五分,观星台前。

石阶上横着三具身体,林清越认得他们的脸,他们都是大理寺的官差。

一人仰面倒着,胸口插着半截断箭;一人趴伏在地,后颈一道深可见骨的刀口;还有一人蜷在墙角,手还按在刀柄上,喉头却已被割开。

血顺着石阶缝隙往下淌,汇成细细的溪流。

浓重的血腥味直冲鼻腔,林清越脚步一滞,胃里一阵翻搅。

她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目光向上——

二层露台上,沈昭的背影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他右手反扣着一人手腕,将那人的整个上身死死按在石栏边缘。栏杆外是三层楼高的虚空,只要再往前一寸,便会落得个坠落而亡的下场。

被按住的人肩头素白的绷带已浸透成暗红,月白长衫凌乱皱褶,散落的墨发遮住了大半张脸。可林清越还是认出来了。

那截露出袖口的手腕,修长,苍白,虎口处有一道淡色的旧疤。

是上次拆卸机关时被铁片划伤留下的。

谢临渊。

她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停止了。

沈昭听见脚步声,猛地转过头。他的脸在日光下泛着铁青的寒光,眼底烧着一片压抑的暗火。见到是她,他扣着谢临渊的手又加重了力道,指节捏得发白。

谢临渊闷哼一声,肩头绷带上迅速洇开更深的红色。

“林少卿。”沈昭的声音冷硬如铁,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迸出来的,“来得正好,烦你做个见证。”

他空着的左手探入怀中,掏出一物,狠狠掷在地上。

“铛啷——”

金属撞击石板的声响刺耳。那是个巴掌大的铜制机括,表面阴刻着繁复的云雷纹,一侧有清晰的扳机凹槽,槽口边缘还沾着一点新鲜的铁屑。

是引爆机关。林清越认得这个制式。

“从他右边袖袋里搜出来的。”沈昭盯着她,一字一顿,像是要把每个字都钉进她耳朵里,“人赃俱获。他出现在本该空无一人的禁地,手里拿着不该拿的东西。”

他顿了顿,声音更冷:“林少卿,你是大理寺少卿。你告诉我,按律,该如何?”

林清越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发疼,像吞了一把沙:“沈大人,此事或许……”

“我问你按律该如何!”沈昭骤然拔高声调,那声音里压抑的怒意终于冲破冰层,震得石阶上残存的血珠都颤了颤,“大理寺的规矩,难道要我念给你听?!!”

石阶上下,还活着的大理寺官差全都看了过来。那些目光像针,扎在她身上。

惊疑的,愤怒的,还有那些曾经钦佩她、如今却写满失望的眼神。

林清越指甲掐进掌心,留下弯月似的几道痕迹。

她强迫自己冷静,走到沈昭面前,蹲身捡起那个机括,入手沉甸甸的,扳机槽口边缘有新鲜摩擦的痕迹。

“谢大人,”她看向被按在栏边的人,声音尽量平稳,“你怎么解释?”

谢临渊艰难地侧过头。散乱发丝下,他的脸白得近乎透明,唇色淡得几乎看不见,可那双温润的眼眸依旧清澈,即便在此时也没有半分浑浊。

“有人……传信给我。”他喘息着开口,每说一个字都牵动肩伤,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说观星台密室……还有第二套□□。与祭台下那些……不同,是真火药。”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闪过一丝痛楚:“信上说,若午时三刻前不拆,祭台必毁,皇上……必危。”

“谁传的信?”

“戴青铜面具的人。”谢临渊扯了扯嘴角,那笑容苦涩得让人心头发紧,“自称……周先生手下。他说若我告诉第二人……便立刻引爆。”

他抬起眼,看向林清越,目光里是全然的坦荡:“我不敢赌。”

周先生?

林清越心头一凛。那人三日前就被沈昭亲自押入天牢,层层重兵看守,怎会还有手下在外活动?除非……

“除非周先生被捕,本就是局中一局。”

萧珩的声音从身后石阶传来。

他不知何时已上了石阶,亲王礼服下摆沾了血迹,手中折扇合拢,扇骨尖端有新鲜的血迹。他脸上没了平日那副玩世不恭的笑,眉宇间凝着一层罕见的沉郁。

“周先生要灭口。”萧珩走到林清越身侧,目光落在谢临渊肩头那片刺目的红上,“谢临渊精通机关术,这些日子帮着大理寺拆解了多少陷阱?他对周先生那套把戏太熟悉了,留着他,迟早是个祸患。”

“可为何选在今日?选在祭天大典?”林清越急问。

“因为今日,也是扳倒太后的最好时机。”萧珩压低声音,字字清晰如刀,“谢临渊的父亲谢阁老,当年是怎么倒的?太后党羽构陷,贪墨案,满门流放。若今日谢临渊被扣上弑君罪名,皇上必定彻查到底。这一查,谢家旧案就会翻出来,顺着这条线摸上去……”

他顿了顿,侧眸瞥了林清越一眼,那眼神深得让人心头发寒。

“一石三鸟。除了懂机关术的谢临渊,借皇上的手刨了太后的根,还能在朝中制造混乱。”

萧珩的声音压得更低,近乎耳语:“小鹿儿,你想想,若谢临渊真被定罪,第一个受牵连的会是谁?”

林清越瞳孔骤然收缩。

是她。

她是谢临渊的举荐人,是这些日子与他走得最近、合作最多的人。若谢临渊是细作,那她查的那些案子呢?她破的那些功呢?甚至她这个人——

好深的算计……好毒的心肠。

“沈大人。”她转向沈昭,声音因紧绷而发涩,“此事疑点太多,可否先押回大理寺,容后再审?从长计议,总能……”

“众目睽睽,如何容后?!”沈昭厉声打断她,胸膛因怒意而起伏,“祭天大典,皇上遇险,嫌犯当场擒获,物证就在你手里!林清越,你是大理寺少卿,该比谁都清楚什么叫人证物证俱在!”

他盯着她,眼底的情绪复杂得像是打翻的墨。

有愤怒,有失望,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痛楚。

“我知你信他。但律法不讲人情,更不讲……私心。”

“可这分明是陷害!”林清越忍不住脱口而出。

“证据呢?”沈昭反问,声音冷得像冰,“除了他的一面之词,你有什么证据证明他是被陷害的?反倒是我——”

他伸手指向地上那个铜制机括:“有物证。”

他目光扫过周围官差:“有人证。”

最后,他的视线落回谢临渊身上,一字一顿:“有他私自潜入禁地、手持引爆机关的……铁证。”

话音未落,他扣着谢临渊的手猛地发力,向栏杆外又是一推!

谢临渊大半个身子瞬间悬空,只有腰腹还卡在石栏边缘。风卷起他染血的衣摆,在空中猎猎作响。

“沈昭!”林清越失声惊喊,向前冲去。

萧珩却比她更快。

他一步踏前,右手如电探出,一把扣住了沈昭的手腕。两人手臂相抵,力量在方寸间抗衡,骨节因用力而发出轻微的闷响。

四目相对。

沈昭眼中烧着冰冷的怒火,萧珩眼底则凝着沉沉的警告。空气在这一刻几乎凝固,石阶上残存的血腥味混着两人之间无形的硝烟,压得人喘不过气。

“够了。”萧珩开口,声音沉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先押回去。”

两人目光相撞,空气中几乎迸出火星。

“先押回去。”萧珩声音沉下来,“但不公开,不上枷,不走正门。从西侧门进大理寺,直接送地下暗牢。等祭典结束,禀明皇上再议。”

他手上加力,声音压得更低。

“沈大人,这是眼下唯一能保他命的法子。你是要现在就在这里‘失手’杀了他,还是留个活口,慢慢审?”

沈昭胸膛剧烈起伏,盯着萧珩看了许久。日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那张素来冷峻的脸此刻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弦。

终于,他缓缓地、一寸一寸地松开了手。

谢临渊整个人滑倒在地,后背重重撞上石栏基座。他捂着肩头,剧烈地咳嗽起来,每一声都撕心裂肺,苍白的脸上泛起病态的红潮,额发被冷汗浸透,贴在皮肤上。

林清越冲上前跪在他身侧,伸手去扶。他的衣衫从里到外都被冷汗浸透了,冰凉黏腻,触手一片湿冷,贴在掌心像是握住了一块寒冰。

她抬起头,看向沈昭。

她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却哽住了。

而沈昭已背过身去,留给她一个挺直却冰冷的背影。日光将他墨色官服的轮廓镀上一层锐利的金边,那背影在满地狼藉和血迹中,显得格外孤峭,也格外决绝。

“带走吧。”萧珩轻声道,声音里透着一丝疲惫。

他弯腰,亲自将谢临渊扶起,动作难得地小心避开了伤处。

“我亲自押送。”

林清越站在原地,看着萧珩搀扶着谢临渊一步步走下石阶,看着沈昭始终不曾回头的背影,看着满地尚未干涸的血迹。

掌心还残留着那个铜制机括冰冷的触感,还有谢临渊衣袖上湿冷的寒意。

风卷过观星台,带着春日的花香和血腥气,混在一起,变成一种令人作呕的甜腥。

她缓缓握紧拳头,指甲深深陷进肉里。

-

戌时初,大理寺地下暗牢。

这里比寻常牢房更深入地下三层,墙壁是整块青石砌成,唯一的光源来自墙上一盏长明油灯。火苗在石壁间投下晃动的阴影,像某种不安的活物。

谢临渊坐在石室中唯一的硬木椅上,肩头伤口已重新包扎过,可血色还是慢慢洇了出来。他脸色苍白如纸,却依旧坐得笔直,双手平放在膝上,指尖微微发颤。

石门滑开的摩擦声沉闷厚重。

林清越侧身进来,反手将门推回原位。铸铁锁簧“咔嗒”一声咬合,在寂静的地下石室里激起短暂的回音,旋即又被无边的沉寂吞没。

她在谢临渊对面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张粗糙的木桌,桌面上刀刻斧凿的痕迹在油灯光下清晰可辨。那盏黑陶油灯搁在桌角,豆大的火苗不安地跃动着,将她眼底连日未眠累积的血丝照得分明,也将她紧抿的唇线投下一道固执的阴影。

石室里只有灯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潮湿的土腥气、陈年石壁的凉意、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锈味,混杂在凝滞的空气里。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