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一路转往西市。
金泉商团在长安的驻地临近坊墙,门脸并不张扬。可待他们走到近前,却见大门紧闭,门上横着门闩,连往常悬在檐下的金色泉纹旗都收了起来。
姬林骁上前敲门,等了半晌,无人应答。
他回头看向图兰:“我叫人来问问?”
“不必了,”图兰望向门前积下的薄灰:“应该是遇到了点麻烦,贸然惊动官府,未必是在帮忙。”
姬林骁略作思量,道:“行,那先回去吧,免得真误了时辰。”
二人在西市入口处分别,姬林骁回宫更衣,图兰则独自返回鸿胪寺安排的院落。临走前,姬林骁把一直提在手里的酒坛抛给他。
“新丰酒,替我哄哄你那位铁勒将军。”
图兰接住酒坛:“怎么不自己去?”
“哎,这不是怕她把我另一边肩膀也卸了嘛。”
姬林骁翻身上马,笑着朝他挥了挥手,转眼汇入长街人流。
回到院里,图兰唤来亲卫,将写好的短笺交过去:“送去金泉商团。不要惊动旁人,只问他们近来发生了何事,若需援手,可寄信予我,就说是乌古斯的图兰。”
阿尔苏娜从廊下走来,目光落在桌上那坛酒上:“中原的酒?”
图兰点头,低头翻看手中册子:“林骁送你的。”
阿尔苏娜冷笑一声,从他身边走过。
图兰抬头:“还在为朝堂上的事生气?”
阿尔苏娜猛地停下脚步,转身看向他:“他们当着你我的面,称乌古斯人为蛮夷。殿上那些人看我们的眼神,就像在看一群尚未开化的野兽。你倒好,还同大晟皇子走在长安街头,谈笑饮酒。”
“那位官员没有把话说完。”
“有区别吗?”
“朝堂之上,也并非所有人都反对互市。”图兰平静道。
“你总是替中原人找借口。”阿尔苏娜盯着他:“姬林骁是领兵之人,徐家军的刀如今朝向突厥,来日也可能朝向乌古斯。”
“所以我们才来长安。”
图兰声音不高,语气里却没了平日的笑意:“九姓之中,有人主张南下,也有人想与突厥结盟。他们以为同生于长生天之下、共奉圣火,便天然是一族。可突厥铁骑踏过草场时,从未问过死者信奉哪一位神明。”
“若乌古斯此时南下,九姓定不会同心。药萝、铁勒、乌葛各有兵马,西域三姓把持盐湖与商路,其余各部也各有打算。中原还未攻下,王帐便会先乱。到那时,突厥只需在北边静静候着,便可将我们尽数吞下。”
阿尔苏娜皱眉道:“你以为几座边市,便能换来长久和平?”
“怎么可能,”图兰答得干脆:“一支商队每年从边市带回粮食、茶砖与布匹,沿途便会有一百户牧民不愿开战。一座城因草原的马匹兴盛,城中便会有人反对封关。利益不能叫所有人变成朋友,却能让想拔刀的人,在动武前,再多想一刻。”
阿尔苏娜没有说话。
门外,侍从叩响房门,提醒他们入宫时辰将近。
图兰合上册子:“行了,回来再说,今晚还有场硬仗。”
“接风宴也算硬仗?”
“同一群不喜欢我的人喝酒,还得把每个人都哄得服服帖帖,”图兰叹道:“自是比打仗还难。”
阿尔苏娜嘴角微勾,很快又压了下去。她转身朝屋外走去,行出几步,忽然抬手。
图兰会意,将酒坛抛了过去。
阿尔苏娜单手接住,头也不回道:“我只是替你拿着。”
“好好好,多谢铁勒将军替在下保管。”
临近出发,沈从风总算换好了衣裳。
小九绕着他转了两圈,抱起手臂,啧啧称奇:“果然是人靠衣装。”
沈从风低头打量自己。
他身上穿着件月白色圆领锦袍,领口与袖缘以银线暗绣流云,腰间束玉带,外罩一件颜色略深的圆领袍。衣料轻软,贴在身上几乎感觉不到分量,行动间却有细碎暗纹随光浮动。照着铜镜一瞧,还真有几分世家公子的模样。
他那位皇子表兄倒也没把他全忘了,还记得命人送来衣冠鞋履,从里到外置备得一应俱全。
沈从风摸了摸袖口,又看了眼搭在屏风上的旧衣。
那身衣服跟了他数月,洗得褪了色不说,袖口还被剑锋划破过两回,同眼下这身放在一处,简直像是从两个不同的人身上扒下来的。
陆徽靠在桌边,看热闹似的道:“三殿下这回是真下了血本。”
沈从风原本觉得穿什么都差不多,可经陆徽这么一说,竟也觉得,人偶尔确实需要靠一靠衣装的。
乔苓潞道:“礼仪都记住了吗?”
沈从风点头。
这些日子,乔苓潞来给陆徽复诊时,顺便承担起了教导沈从风宫中礼仪的重任。
清心茶楼里的人,大多出身草莽、混迹江湖。数来数去,乔苓潞竟成了众人之中唯一一位正经受过世家礼教的小姐。
乔苓潞问:“见到陛下,如何行礼?”
沈从风老实回答:“随众叩拜,陛下叫起再起。”
“皇后与皇子呢?朝臣们呢?”
“呃……”
这题有点超纲,沈从风支支吾吾道:“别人咋做,我跟着做?”
乔苓潞看了眼窗外,叹道:“算了,你随机应变吧。少说少动,旁人做什么,你看清楚了再跟着做,我先去楼下了。”
乔苓潞推门而出,沈从风如蒙大赦,连连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