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朝哗然。

姬林祐虽已入主东宫，可他本是宫婢所生，后来才过继到隗妃名下，储君之位算不得稳固，却偏在此时亲自出言，请封二弟为王。

“镇西”二字一旦落定，姬林骁在边军中的威望，只会更上一层。

何意为之？

很快，便有人从中品出了另一层意味。

姬林骁功成名就，尽在西疆，他与徐家军越是声名赫赫，御座之上的那位，难道当真全无戒心？

姬林骁显然也没料到这一出，抬头看向对方，满眼错愕。姬林祐却只垂着眼，保持请奏的姿势，不曾与他对视。

片刻寂静后，姬景忽地笑了。

笑声自高阶传下，压过殿中所有议论与惊疑。

“林祐所奏，正合朕意。”姬景抚掌道：“林骁玉门破敌，确实该重赏。”

他看向阶下次子，缓声道：“今日，便封二皇子姬林骁为镇西王，原任西疆监军、行军副帅如故。令中书省拟诏，礼部备册印，择日行册授之礼。”

姬林骁停顿一瞬，终究撩袍再拜：“儿臣，谢父皇隆恩。”

待他起身，大皇子已无声退回朝班。姬林骁看向对方，姬林祐却未回应他的视线。

谁也没再开口。

姬景仿佛全然不曾察觉殿中的暗流，只道：“乌古斯使团既已在殿外候见，便宣他们入殿吧。”

殿外礼官扬声唱引。

乌古斯使团踏过门槛，步入大殿。

为首的年轻男子着一袭靛青色交领长袍，衣襟与袖口绣着连绵金色狼纹，宽革带束住腰身。不同于中原男子束冠，他只将深褐长发编成数股细辫，拢在脑后，辫尾坠着几粒珠饰。

男子眉骨深邃，鼻梁高挺，肤色是常年经受风沙磨砺后的麦色。一双琥珀色眼睛含着笑，明亮而锐利，像极了草原上的猎隼。

随他入殿的还有一名女子。

她比寻常女子高出半头，身形修长矫健，黑铁鳞甲贴合肩背，红色披风自肩头垂落。深棕长发编成一根粗辫，垂至腰际，眉骨锋利，双眼如鹰，透着股难驯的野性。

满殿冠带之间，金狼、黑甲的穿着，显得格外醒目。

年轻男子行至殿中，右手抚胸，俯身行礼。

“乌古斯药萝氏九子图兰、铁勒氏叶护之女阿尔苏娜，奉大可汗之命，率九姓使团，拜见大晟皇帝陛下。”

他的中原话十分流利，几乎听不出与汉人有何分别。

姬景隔着冕旒打量他，笑道：“朕上一次见你，还是十余年前。那时你年纪尚小，站在使臣身后，连汉话都说不周全。如今，竟已能替大可汗出使了。”

图兰也笑了笑：“陛下竟还记得。图兰当年在长安居住数载，中原山河锦绣，长安繁华鼎盛，图兰归去之后，始终念念不忘。此次得知父汗欲遣人前来，便主动请命，只盼能重游故地。”

当年乌古斯为抵御突厥，曾向初立未久的大晟求援。姬景亲率北军出塞，双方联兵，将突厥逐出国境。战后，乌古斯遣王子入长安为质，以表盟好。

图兰便是那位质子。

再后来，姬林骁领兵西归，图兰也随之一同返回草原。

姬景道：“既然念着长安，这回便多住些时日。林骁与你是旧识，也可陪你四处走走。”

图兰躬身行礼：“多谢陛下。”

言罢，他侧身示意。殿外数名使者当即捧着礼册入内，鸿胪寺官员接过，呈送御前。

“此番奉使长安，乌古斯共备良马三百匹、白驼五十峰、昆山玉石二十匣，另有雪貂裘十领、火浣布一匹、葡萄酒百瓮与各部珍物若干，敬贺陛下寿辰。”

“愿陛下如长生天上的太阳，光耀不息，长照四方。”

“大可汗有心了。”姬景笑道：“两国相交，贵在往来。乌古斯远道送来如此厚礼，若有所求，也不妨直言。”

此言一出，殿内倏然安静下来。

“图兰确有一请，”他环视殿中，徐徐说道：“近年来，草原与西疆商旅往来日益频繁。边市之利，使牧民得粮茶布帛，也使大晟得良马皮货。两地百姓各取所需，远胜于兵戈相见。”

“图兰愿请陛下增开边市，准乌古斯商队进入安西、北庭更多城镇；另请朝廷酌减马匹、盐货等诸项关税。乌古斯商队购取大晟丝绸、茶砖及铁制农具，也请朝廷增放额数。”

“若此事能成，乌古斯愿与大晟重订盟约，共守边境，永息刀兵。”

“陛下，此事万万不可！”

话音刚落，朝班中立刻有人出列。

兵部侍郎略微躬身，沉声道：“马匹与皮货尚可依旧例互市，盐铁却关乎军国。农具虽非兵刃，可一旦运至草原，照样可以回炉重铸。”

“况且，若准许乌古斯商队越过边市，深入两府所辖诸城，沿途关隘、粮仓、驿道与驻军虚实，皆可能落入外人眼中。”

他朝图兰略一拱手，语气却没有半分缓和：“两国既有盟约，大晟自当以礼相待；然而边防安危，绝不可只系于一纸盟书。”

图兰神色未变，身侧，阿尔苏娜的手确是骤然收紧，指节抵住铁甲，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兵部侍郎仍在继续：“何况乌古斯九姓本就是诸多部族聚合而成，今日药萝氏掌王帐，明日未必还能约束诸部。若放任这些草原蛮——”

“郑大人慎言！”

另一名朝臣厉声将他打断：“乌古斯王子奉国书入朝，乃我大晟之宾。两国邦交当前，岂容你以轻慢之辞辱及使臣？”

阿尔苏娜眼底掠过一抹寒意，右手下意识向后探去。图兰抬手，在她后臂轻轻拍了两下。

阿尔苏娜垂下眼，终究收回了手。

殿内争辩声顿时四起。

“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