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水一般流过。
在平静的生活中,那维莱特头发长得很快,即使用发带束起,依旧垂过腰间。
我曾尝试在家里给他编头发,可惜手艺生疏,分明所有步骤都是按照杂志教程做的,然而现实与图纸的成品差距好比我自身变换的物种——八竿子打不着一块去。
没人能从这不知该被称作鸟窝,还是某种排泄物的发型上,辨认出它本该有的模样……
啧,要是有人敢在我脑袋上顶这玩意儿,我高低得把他从山这头扇到那头去,那维莱特竟然全程没制止我,脾气不可谓不好。
谁在外面谣传最高审判官不近人情的?真该让那群眼瞎的人类来看看!
不过我这手艺也不是没有值得称赞的地方,至少手上力道很轻,从头到尾没扯痛过他……大概吧?他没喊过痛嘛……
可惜这点让人沾沾自喜的优势,在双方颠倒过来时荡然无存。
从为我别上发饰那天起,那维莱特就常常给我梳头。他一贯从发尾开始,一点点梳顺后再继续向上,不疾不徐,手法日渐娴熟,最开始编织的发型特意选最简单基础的款式,配上他的那些发饰总不会出错。
后来便开始加码,从简单到复杂,梳妆台上独属于我的首饰不知何时占据大半江山,连床单也经常更换成我们一起买的样式。
地面铺了我喜欢的地毯,是近似美露莘皮毛的触感;在他工作回来时,随手带给我的挂饰、摆件,散落在各个桌面;超大号的鱼缸旁摆了梯子,把原本空荡荡的客厅占满;他精致的水杯周围环绕着各式各样,不同材质的茶杯,以及特意为我买来沉玉谷出品的茶叶。
煮青蛙的方式过于温吞,悄无声息的侵蚀让人毫无反抗被包裹进去,直到某一日我望着镜子里的两个人——男人坐在女人身后,手指灵巧地将长发分批束起,他越过她肩头挑选发饰的时候,呼吸拂过血管密集的耳畔和后颈,是习以为常的气息。
镜中人丝毫不防备地将所有致命弱点暴*露,眼里竟始终含着笑意。
他们肌肤相贴,喁喁细语,似鸳鸯交颈。
——亲密的早已远超正常社交距离。
不知是谁先侵占谁的空间,直到彼此的生活交融,难以分清。
我头皮倏然发麻,被麻痹迟缓的神经终于意识到不对劲,开始在脑海中疯狂拉响警报!
夜兰让人带来的信件中暗藏的告诫,至冬温暖的伴侣令刀刃穿心而过的痛楚,雪原彻夜不休奔逃的绝望……让眼前这温馨的一幕显得格外刺眼。
我情不自禁喃喃:“那维莱特……”
怎么会……究竟是什么时候……
“嗯?”他手上动作不停,只发出一声疑惑的鼻音。
快到他上班的时候了,一般我只会在打算和他一起出门时,才这么早起床,否则多是等他离开了再醒。
好在那维莱特留给自己的上班时间相当充裕,即使为我盘上半小时头发也绰绰有余。
我回过神来,察觉眼下并非适合思虑的场合,便对着镜子重新扬起笑——在过去某个相似的瞬间,在我听到阿贾克斯被冰之女皇提拔为愚人众执行官的时候,在我知道他被赐予“达达利亚”这个新名字的时候,在我明白心爱的少年终有一天会与我决裂的时候,那段时间,我的笑容总是勉强且僵硬,苍白的好像下一秒就会彻底消失在至冬的风雪里。
但现在,它完美无缺,如此妥帖地挂在脸上,似乎亘古不变。
对达达利亚,我爱上他,最终却选择抛却这份感情,来利用他。
但我没有想到,我会在一开始就打算利用那维莱特的情况下……在这种情况下……依然对他,对他……抱有好感……
——该是结束的时候了。
我在这大半年里得到不少有价值的消息,为璃月攫取诸多利益,从未被人怀疑过,但……到此为止。
得回家了。
所有情感,只要当事人愿意,都能轻易斩断 。
一如我在至冬时,前一日得到消息,后一日就将药下在自己做的菜肴里。
我记得那天晚上温存过后,笑着对他说自己想试试下厨做菜,让他记得早点回家尝尝。
达达利亚笑着应好,惊喜得眼睛发亮。
那是我头一次下厨,味道是否合适我并不知晓,但药剂融入其中,所有异常都被吃饭的人咽下,直到他栽倒在地上。
那一刻他的神情我至今难忘。
对那维莱特倒不必如此,他工作时间稳定,除非休假,否则我有整个白天的时间用来离去,甚至写一封干扰视线的信件,还能再拖上一段日子,届时鱼游入海,无人能寻到我的踪迹。
不会再被追杀。
也不必再看一次相似的神情。
发饰被人伸手调整到合适的位置,那维莱特打量着镜中的我,没急着对自己的成果发表看法,先来征询我的意见:“欧西安娜,你喜欢今天的发型吗?”
我弯起眉眼,认真点头应他:“喜欢!”
在过去,我总会在话里带上那维莱特的名字——以后不会了。
……在意识到自己的感情后,终究无法再如过去那般坦荡从容。
听到我的回答,那维莱特没注意到不同,脸上露出一丝温柔的笑意,将我从凳子上拉起来,“那就好,下次是继续做这个发型,还是换个新的?”
“要新的!”
不会有下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