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并排坐着,在圣诞假期空旷寂寥的图书馆里,各自面对摊开的书本。阳光缓慢移动,从窗棂的这一头爬到那一头,空气中的尘埃在光柱中飞舞。
莱姆斯强迫自己将目光集中在那些关于魔法史枯燥文字上,用历史的重量压住内心的纷乱。
但越是这样,西莉亚的存在就越是明显。
他鼻尖萦绕的她身上飘来的气息,余光里她纤细手指在翻动书页,颈间偶尔闪动一下,金色微光刺入他的眼睛……
所有的一切都在无声地提醒他她的存在,提醒着他们昨夜的那个吻打破了长久以来的平衡,随后那个梦又将他拖入深渊,让他看到了自己内心深处那些他不愿意承认的东西。
而西莉亚看似专注,书页也许久未曾翻动。
她能感觉到身边这个人有些微妙的紧绷,他好像在刻意维持的平静,熟悉的、带着距离感的疏离正在悄然弥漫。
像是他们四、五年级时因身份秘密而筑起的高墙,她心里微微发沉。
他怎么了?西莉亚想着,猜测着他的噩梦是不是和狼人的身份有关?月圆刚过去不久,他可能还有些心理阴影,是想起了小时候被咬的经历吗?
她想起他曾轻描淡写的提起过,每次月圆后,他都需要好几天才能完全恢复,或许是月圆夜的痛苦还残留在他身体里,没有完全消失吗?
她心里一紧,合上了书。
“莱姆斯。”她侧过身面向他。
他转过头,慌乱一闪而过,随即被努力压下,恢复了一惯的温和:“嗯?”
西莉亚没有立刻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覆在他放在书页上的手背,他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但任由她温热的掌心贴着自己微凉的皮肤。
“我知道你会一直在。”她看着他:“你也知道我会一直在,对吗?就像,你昨天说的那样。”
她平静地承诺着,他昨天用一样的承诺给予了她力量,现在她又原封不动的把它推了回来。
这句话穿透了他试图构建的一些防御,触碰到了他内心最深处那个惶恐不安的角落,他反手握住了她的手,感觉自己的指尖正在颤抖,掌心微湿。
“我知道。”他终于开口,声音低哑:“我当然知道。”
他心中尖锐的恐惧暂时被抚平了,但西莉亚知道,它并未触及核心,那些让他异常的东西依然盘踞在那里。但至少,他没有推开她。
窗外的光线渐渐西斜,图书馆里越来越暗,一盏盏魔法灯次第亮起。
“莱姆斯,我们走吧。”她轻轻碰了下他的手臂,对他说道。
莱姆斯从一堆魔法史的文字中中抬起头,用眼睛询问道。
“圣诞假期就剩最后几天了,学校里人这么少,”西莉亚的嘴角弯起:“难道我们要把整个假期都耗在图书馆里,用这么宝贵的二人时光来做作业吗?”
“二人时光”这个词无声地滑过脑海,又带来一阵混合着渴望与恐慌的战栗。但他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的期待像一小簇温暖的火苗,让他无法说出拒绝的话。
“好。”他合上书。
他们收拾好东西离开图书馆,平斯夫人抬起头,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看着他们交握的双手后,又若无其事地低下头继续整理卡片索引。
城堡在圣诞假期确实空旷得惊人,走廊里几乎看不到人影,只遇到弗立维教授抱着一摞书从拐角匆匆走过,朝他们点了点头。
他们笑了下,和他问好后又继续漫无目的地走着,从一楼到三楼,从西塔到东翼,像在探索一座只属于他们的、安静的迷宫。
“你知道吗,”西莉亚忽然说,在一个转角处停下脚步,“我发现了一个地方,特别适合看日落。”
“哪里?”
“跟我来。”
她拉起他的手,脚步轻快地带他穿过城堡,沿着一段少有人走的楼梯向下,最终从一扇侧门走出城堡,松针和积雪的气息夹杂着冷风扑面而来,眼前是一条被雪覆盖的小径,蜿蜒通向禁林边缘。
“西莉亚,这里是——”
“只是边缘,不进去。”她回头看他,眼睛在冬日傍晚的光线中闪闪发亮:“我保证,很安全。而且……”她握紧他的手,“有你在。”
又一阵复杂的情感涌上心头,莱姆斯没有坚持,顺从的跟随她一起走上了那条小径。
脚下的雪发出清脆的嘎吱声。禁林的树木在两侧矗立,枝桠上覆盖着厚厚的积雪。远处传来不知名生物的叫声,悠长而空灵,但西莉亚似乎毫不害怕。
小径在一个缓坡顶端结束。眼前豁然开朗——这是有一小片空地,正对着西边。远处,霍格莫德的屋顶在雪中若隐若现,更远处,那座熟悉的、略显破败的建筑静静矗立在渐暗的天色中。
尖叫棚屋。
莱姆斯呼吸一滞。
“看,”西莉亚轻声说,她没有在意他瞬间的僵硬,目光已经完全被天空吸引:“要开始了。”
夕阳沉到了地平线上。
整个世界在那一刻燃烧起来。
天空从澄澈的灰蓝渐变成柔和的粉紫,再到炽烈的橙红,最后是熔金般的辉煌。云层被点燃,边缘镶着火焰般的光晕,层层叠叠地铺满天际。光线斜斜地洒在雪地上,将纯白染成温暖的蜜色,每一粒雪晶都在发光,大地上铺满了碎钻。
禁林的树木在夕阳中投下蓝色的影子,映在与金色的雪地上。远处的尖叫棚屋在逆光中只剩下一个黑色的剪影,尖顶刺入燃烧的天空,奇异而悲壮。
莱姆斯站在那里,他忘记了呼吸,忘记了恐惧,忘记了所有纠缠他的念头。在这一刻,世间只剩下这片燃烧的天空,和身边握着他手的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