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莉亚,我……”
他想推辞,准备轻轻将自己的胳膊拽出来,但不知是她力气太大,还是刚经过月圆之夜的自己实在过于虚弱,他竟有些挣不开她这个看似纤细的手臂的钳制,甚至还可耻的享受着她这份支撑。
他心中五味杂陈,她不知道他每月要经历的一切,只将他作为了一个身体不太好的同学,真诚的关怀着他,他感到自己好像一个卑鄙的骗子,他利用了她纯粹的善良,用温和无害的面具骗取了她毫无保留的关心,他配不上这份真诚。
但他无法欺骗自己的心,在她这样紧张的爱护下,他感到些可悲的温暖,他知道,自己的心正因为她的珍视而欢快的跳动着,这令人难过,也让他更加厌恶这个虚伪、贪婪、软弱的自己。
医疗翼就在前面,他却忽然产生了一个疯狂的念头。
其实,他现在就可以顺势告诉她,他之所以会经常缺席、苍白、来医疗翼,那是因为他,莱姆斯·卢平,是一个狼人。他被狼人咬过,每个月圆之夜都会失去人性,变成野兽。打人柳是为了他种的,尖叫棚屋是因为他的到来才才被改造和“闹鬼”的,他每个月都要去那里变形,这就是全部真相。
但他立刻就在脑海中看到了那个画面,她会……像看到夏洛克受伤的爪子时那样,温柔而怜惜的看着他,然后开始想办法“帮”他,安慰他,就像她会帮助那只猫时一样。
自此以后,他会从一个她信赖、温和优秀的同学,变成是一个可怜而不幸的存在,一个弱者。
不要!
他立刻在脑中推翻了这个念头。
如果真相换来的是她的怜悯,那他宁愿永远背负着欺骗的罪名,守护这虚假的平等和尊严。
终于到了医疗翼,西莉亚用肩膀顶开了门,气喘吁吁地搀着他跌撞进去。
整理着药柜的庞弗雷夫人听到动静,她有些不悦的转身,但一看到是被搀扶着的莱姆斯,立刻发出一声惊呼:“哦,梅林!卢平先生!我说过你需要卧床休息,至少要到今天下午才能活动!”
她快步上前,用身体隔开了西莉亚,急促道:“好了,亲爱的,把他交给我吧,谢谢你把他送来了。”说着,她已经利落扶着莱姆斯走向最里面的一张病床,床幔随之落下,隔绝了西莉亚的视线。
“庞弗雷夫人,他没事吧?他脸色好白,是不是很严重?”西莉亚踮着脚,试图从帷幔的缝隙往里看。
“没事,没事,只是需要休息和一点魔药。”庞弗雷夫人从帷幔后探出半个身子,快速道:“好了,放心,这里需要安静,病人需要休息,不能被打扰。快回去吧,孩子。”
“那你一定要好好休息啊,莱姆斯。按时吃药,别再看书了!”西莉亚不甘心的对着帷幔缝隙高声喊道。
莱姆斯躺在帷幔中的床上,庞弗雷夫人挡在他们之间,为他盖好了被子。西莉亚的声音透过帷幔的缝隙传来,他循声看去,恰好看到她在缝隙中一闪而过的小半张脸。
她眉头紧锁,满是担忧和焦急,正努力地又徒劳得想要确认他此刻的状况。但庞弗雷夫人很快就发现了这个漏洞,她立刻移动,更严实的把她挡开了,他听到庞弗雷夫人正更坚定催促她离开。
她怎么了?为什么会是一副这样的神情?为什么好像她正在感受着和他同样的痛苦?
他不敢在继续想下去了,他害怕自己猜错了,更怕自己猜对了,于是他背过身去,索性什么都不想。
反正只有最后几周了,他疲惫地闭上眼,就这样吧。
“嗯。”他闭上眼睛:“你回去吧,西莉亚。我在这儿很好,庞弗雷夫人会照顾我的。别担心。”
“听到了吗?他需要绝对的安静才能恢复。快回去吧,孩子,别让他再说话了。”庞弗雷夫人最后催促道。
西莉亚被匆匆“请”出医疗翼,望着迅速合上的门,心里充满了担忧和无力。他最近一定是太劳累了,才让他本来就虚弱的身体变得更差了。她真是个自私的朋友,只想着自己的成绩,却忽略了他一直在默默付出,甚至累垮了自己。
她看了眼医疗翼的门,暗暗决定不能再这样一昧的麻烦他。让他操心了,以后她要更独立才行。
次日,莱姆斯“病愈”回到课堂,虽然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精神看上去好了很多,这让西莉亚松了口气。
下课铃一响,西莉亚就立刻找到他,她的眼睛闪烁着,充满了关切:“莱姆斯,你好点了吗?我很担心你。”
她蹙起眉头:“庞弗雷夫人昨天说,你必须好好休息,不能劳累。我回去想了很久……”她有些舍不得他,但想到他昨天苍白的模样,还是将剩下的话说了出来:“你这段时间帮了我太多太多,我学到了很多,后面的复习我可以自己来,你要多保重自己的身体。快考试了,还有很多科目要准备,不要再因为我耗神了。”
看着西莉亚真诚的眼睛,那句准备好的“我只是生了点小病,已经好了。”的谎言卡在莱姆斯的喉咙里,无论他怎么努力,也说不出口。
她给他来过太多隐秘的欢喜,也同样带了了深刻的痛苦,他贪婪地汲取这份温暖,又恐惧地想要逃离。
但或许,是时候让这一切都结束了,不需要等到期末考试后,现在,就是最好的时机。
莱姆斯心里一片苦涩的平静,在这段时间里,他就已经无数次在脑海中预演过这个场景,为这个必然的结局做足了心理准备。因此当他真的来临时,他的心里的惊涛骇浪已经平息,只有一片麻木。
他垂下眼睑,避开那双清澈的眼睛,低声说:“好。”
就让那些尚未开始的一切都归于平静,他们只是漫长岁月中,偶然交汇的两条轨迹,曾短暂的同行,但终将回到各自的轨道上去。
这本就是他预料中的,也是最“安全”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