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刚爬上窗台,透过轻薄的窗帘,在书桌前洒下一片细碎的金边,江夏就揉着发胀的太阳穴从椅子上抬起头。桌上摊着专业小组作业的分工表,字迹清晰的“街头随机访谈”五个字,像一块小小的石头,压得她心底泛起几分愁绪。
昨天和沈寂相处的温柔时光还萦绕在心头,他掌心的温度、眼底的宠溺,还有那句藏在心底未说出口的悸动,时不时在脑海中翻涌,让她脸颊不自觉发烫,可眼下,她连细想这份朦胧情绪的时间都没有——小组这次的期末作业是拍摄一部关于“异国他乡”的短片,最让人头疼的街头访谈部分,恰好分配到了她的身上。
这对江夏来说,无疑是个巨大的挑战。从小到大,江衍始终像一道屏障,陪在她身边,替她隔绝了所有需要独自面对的陌生与尴尬。无论是出国办理手续时和工作人员的沟通,还是日常出门问路、点餐,甚至是偶尔遇到陌生人搭话,江衍都替她安排得明明白白、妥妥善善。久而久之,她就养成了依赖的习惯,从来不用费心去记复杂的外语词汇,也不用学着鼓起勇气,独自面对形形色色的陌生人。
这样的日子过久了,她的意大利语只停留在基础交流层面,算不上流利,更别提从容地和陌生人进行一场完整的访谈;再加上她骨子里的害羞与社恐,一想到要主动拦住擦肩而过的路人,用生疏又生硬的意大利语说明来意、提出问题,心底就泛起阵阵胆怯,连指尖都会不自觉地蜷缩起来。
可小组分工已定,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任务,她不想因为自己的胆怯和笨拙,拖大家的后腿,更想借着这次机会,试着摆脱依赖,靠自己的力量,完成一件属于自己的事。
简单收拾好东西,江夏背着装满访谈提纲、笔记本和备用电池的双肩包,攥紧手里的小型摄像机,深吸一口气,推开了公寓的门。为了让访谈更顺利,她提前花了整整一个晚上,查好了路线,特意选了人流量适中、氛围温和的老街区——这里没有市中心的匆忙与喧嚣,大多是当地的居民,还有悠闲散步的路人、晒太阳的老人,相对来说,应该会更容易配合访谈,也能让她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一点。
站在街区入口,看着往来穿梭、步履缓慢的身影,她又给自己做了一遍心理建设,双手捧着访谈提纲,反复默念着上面的问题,指尖反复摩挲着摄像机的开关,一点点压下心底的慌乱与不安,终于鼓起勇气,朝着不远处一位坐在长椅上读报纸的老爷爷,慢慢走了过去。
“Scusi... sono una studentessa della facoltà di cinema e regia. posso disturbarvi per pochi minuti per un intervista?”(打扰一下,我是编导专业的学生,我们正在做一个小组作业,能耽误您几分钟做个访谈吗?)
江夏的声音很轻,带着几分生疏的口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每一个词汇都像是费了很大的力气才说出口。说完之后,她紧紧攥着手里的访谈提纲,指节都微微泛白,脸颊泛起淡淡的红晕,连耳根都染上了一层薄红,紧张地低着头,不敢直视老爷爷的目光,心脏“砰砰砰”地跳个不停,生怕得到拒绝的回应。
老爷爷放下手里的报纸,温柔地看了看眼前这个紧张得浑身僵硬、却又强装镇定的小姑娘,忍不住笑了起来,用温和又舒缓的意大利语回应:
“Certo, ragazza, sono felice di aiutarti.”(当然可以,小姑娘,我很乐意帮你。)老爷爷的声音很温柔,像清晨的阳光,瞬间驱散了江夏心底的一部分紧张。
得到肯定的回应,江夏心底的紧张消散了几分,连忙抬起头,对着老爷爷露出一个浅浅的、带着几分羞涩的笑容,连忙按下摄像机的录制键,按照提纲上的问题,一字一句地认真提问:“Grazie mille! Vorrei chiederti,......
这是她提前练习了很久的问题,对着手机的翻译软件,逐字逐句纠正发音,反复朗读,哪怕到现在,发音还有些生硬,语气也不够自然,但每一个词汇都准确无误,没有一丝敷衍。
接下来的时间老爷爷耐心地听着,语气温和,一边点头,一边缓缓开口回答,不仅详细说了自己在这片区域住了十几年,还主动提起了街上的老面包店、手工饰品店,还有每天早上一起晒太阳、聊天的老邻居,说着那些琐碎又温暖的日常趣事。江夏一边认真听着,一边时不时点头回应,偶尔跟不上老爷爷的语速,就会微微停顿,皱着眉努力回忆对应的词汇,再小心翼翼地追问一句,虽然过程有些生疏,偶尔还会陷入短暂的沉默,但整体也还算顺利。
结束这段对话,江夏长长舒了一口气,抬手擦了擦额角渗出的细密汗珠,低头看着摄像机里完整的访谈片段,眼底泛起一丝小小的成就感,嘴角也不自觉地扬起一抹浅浅的笑容。那种靠自己完成一件小事的快乐,是以前从未有过的。
她没有停留,稍微调整了一下状态,又陆续拦住了几位路人——有推着婴儿车、温柔哄着孩子的年轻妈妈,有开着小杂货店、笑容亲切的老板娘,还有背着书包、放学路过的学生。虽然偶尔会因为口音生疏,被路人听不清,或是一时想不起对应的意大利语词汇,陷入短暂的尴尬,甚至有一次,刚开口说明来意,就被路人委婉拒绝,但她都没有退缩,也没有气馁。每一次遇到挫折,她都会深吸一口气,给自己鼓鼓劲,然后主动放慢语速,耐心解释自己的来意,慢慢的,访谈也变得越来越顺利。
而她不知道的是,沈寂就远远地跟在不远处的树荫下,看着她从一开始的紧张胆怯、手足无措,到后来的从容提问、从容应对,看着她一点点变得勇敢、一点点成长,眼底满是温柔与欣慰,没有上前打扰。
可就在她信心满满地拦住一对带着孩子的年轻夫妇时,她按照提纲上的问题,一字一句地认真提问:“Vorrei chiederti, come descrivi 'l'aria di famiglia' nella tua vita quotidiana? ”(我想问问您,您如何形容自己日常生活中的“烟火气”?方便细说一些小事吗?)
夫妇俩对视一眼,对着江夏露出了善意的笑容,点了点头,妻子率先开口回答。可她的语速很快,还夹杂着不少当地的方言词汇和口语化表达,语速快得像一阵风。
江夏听得一头雾水,眉头紧紧皱了起来,下意识地停下了提问,她努力回忆着自己学过的意大利语词汇,拼命捕捉着妻子话语里的零星信息,可无论她怎么努力,都听不懂妻子说的重点,只能模糊地猜到,大概是和家人有关的小事。
她用意大利语想让对方放慢语速,可对方好像也没理解她的意思。江夏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紧紧攥着摄像机,访谈也被迫中断,气氛一时变得有些尴尬,连空气都仿佛静止了一般。
夫妇俩察觉到了她的窘迫与慌乱,连忙停下了话语,温柔地看着她,眼神里没有丝毫的不耐烦,妻子还特意放慢了语速,又重新说了一遍。可越是这种尴尬环境,江夏更是听的云里雾里,依旧只能听懂零星几个词汇,还是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只能僵在原地,脸颊的红晕蔓延至脖颈,连耳朵尖都变得滚烫,心底又慌又急。
就在这时,一道熟悉的清冽气息悄然笼罩过来,一只温暖而有力的手,轻轻落在了她的肩头,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瞬间驱散了她心底的慌乱与无助,也让她紧绷的身体,慢慢放松了下来。沈寂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边,身姿挺拔,穿着简单的白色衬衫,袖口随意挽起,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银边眼镜后的目光温柔得能滴出水来,落在她窘迫又带着几分委屈的侧脸上,轻声安抚:“别慌,有我在,没事的。”他的声音很轻,像一束光,照亮了江夏心底的慌乱与无助。
说完,他转头看向那对年轻夫妇,嘴角扬起一抹温柔而得体的笑容,开口时,是流利又悦耳的意大利语,语气温和而礼貌:
“Scusi, ragazzi, la mia ragazza è ancora in fase di apprendimento dell'italiano, non ha capito bene quello che hai detto. Puoi dirlo ancora una volta, più lentamente, per favore?”(不好意思,我的女孩还在学习意大利语的阶段,没有听清您说的话,您能再放慢语速说一遍吗?麻烦您了。)
夫妇俩闻言,露出了了然又善意的笑容,连忙点了点头,语气依旧温柔:“Non c'è problema, ragazzo. Posso dirlo ancora una volta, più lentamente.”(没关系的,小伙子,我可以再放慢语速说一遍。)说完,妻子再次开口,语速放慢了很多,比之前慢了将近一半,还特意避开了那些生僻的方言词汇,条理清晰、一字一句地重复了一遍自己的回答,语气里满是耐心。
沈寂一边认真听着,一边轻轻拍着江夏的肩膀,用眼神默默安抚她,偶尔还会用眼神示意她重点记录哪些内容。等妻子说完,他又用简单易懂的意大利语,给江夏复述了一遍重点,还悄悄凑到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中文提醒:“她刚才说,烟火气就是每天和家人一起做饭、一起散步,晚上一家人坐在沙发上聊天,平淡又温暖。最难忘的是去年冬天,下了一场很大的雪,一家人一起在这条街上堆雪人、买热饮,孩子笑得很开心,那种简单的快乐,就是她心中的烟火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