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黄色路灯打出光晕,圈出两道长长人影。
由于灯光和台阶的相互作用,人影接连弯曲成块状,年旭发现这有趣现象,想叫汀雨看,话要溜出口之际又咽了回去。
他见汀雨神色凝重,就连下台阶时都像是被设置了某种程序的机器,有条不紊但僵硬。
显然是想事情入了神。
汀雨一步一台阶,心绪万千汇成条绳索,远方夜幕空旷,绳索飞驰贯穿而去,觅到点点光亮。
原来是这样,汀雨豁然开朗。
早先,汀雨并不理解秦桑性情大变背后存在的矛盾点——保留交作业的习惯。
经办公室那一出,特别是秦桑说的“生日的时候你不来看我,我只好让你主动来了”,汀雨隐隐发觉秦桑或许不是性情大变,是故意装作有所变化,为的是引起她父母注意。
哪怕见了面争锋相对,也好过蚂蚁般啃噬的难受。
而按时交作业是她留给自己的响铃,往下无限沉沦时可以提醒自己,那并不是自己真正想做的。
可是面具久了,还能全部摘下来吗?
汀雨边惋惜沉想,边提步向下过下一台阶。
台阶与台阶之间有固定参数,方便人踩上去能够形成肌肉记忆不摔到,这属于一般情况,偶尔难免有几阶会经受风雨的侵蚀缺一角,要是走起来不够仔细,整个人会如同多米诺骨牌向前倾倒。
直至摔落平层为止。
汀雨意识到这点的瞬间左脚受力不均匀,踉跄着往下方长阶扑去。
钝痛,淤青,腿骨折,手骨折,脑震荡……一系列恐怖的词冒出脑海,汀雨举起双手作势抱住头部,避免真摔出个脑震荡来。
动作行径到一半她被人钳制住,动不了分毫。
转头看去,是年旭以怀抱姿势稳稳扶住了人。
劫后余生,汀雨惊魂未定,但实打实呼出口气。
这口气轻轻洒落在年旭手腕处,凉夜衬托下还带有点余热,毛毛的,痒痒的,年旭心跳无故砰砰地速跳几下,他不自然地收回了手。
“站稳。”
不知是不是晚上有凉风吹过,汀雨听他嗓子,似乎有些沙哑。
等完全站稳后,汀雨以表谢意生涩地说了句关心的话:“你冷吗?”
年旭没有回应。
气氛中掺杂进了尴尬。
不能让自己说的话掉地上,汀雨决定硬着头皮要给这句问话画上个圆满句号。
“刚听你声音有点沙哑,注意身体。”说完,汀雨不等他作何反应,谨慎看脚下,继续前行。
留于后面的年旭用指腹触碰刚热气轻洒的手腕,不明白刚才的自己是怎么了。
像有什么东西掠过心口处,还点了下。
“注意身体。”汀雨的话盘旋耳边。
难道是真着凉了?
可能吧。
年旭认同了这个说法。
心中的疑虑解决,大脑咻地重启信息处理中枢,年旭反应过来,拔腿跨过两三台阶去追汀雨。
她关心我了,好感度回来点了。
……
京江一中保全每个学生受教育的权利,绝不因突变因素影响到学生翱翔于知识的湛蓝天空。
因此,高二数学组从试题库里挑了份同下午数学卷难度相当的题,组成一张新试卷供汀雨和年旭重考。
汀雨坦然接受,进阶梯教室落座。
年旭看看手拿试卷恭候的班主任张老师,再望望各班趁晚自习复习悄悄说话聊天的场景,憋出一句话。
“张老师,其实可以直接算我零分的,我绝没有任何意见。”
张老师回以职业微笑,“年同学,大家都很期待你的成绩。”
言外之意,想都别想。
年旭认栽,进去挨着汀雨坐下。
“分开坐,不知道考场纪律啊?”张老师给年旭指了个汀雨前面的位置,“你坐这来。”
年旭噢了声,不情不愿挪过去。
宽敞的阶梯教室只回荡笔尖触纸的莎莎声,汀雨实在想不出后几道选择题的思路,干脆抬头瞧瞧年旭的状态怎么样。
不瞧不知道,一瞧吓一跳。
年旭将试卷翻了个面。
这一幕的冲击力毫不亚于有鬼在后面狂追,汀雨瞳孔微张,低下头去扎入题海,至死方休。
·
晚间,南华楼三楼。
有几间办公室没人,早熄了灯,走廊灯光晦暗不明,秦桑出了钱弘办公室,踱步向楼梯间走去。
钱弘的说服教育和其他老师没什么区别,翻来覆去是“作为学生最重要的是学习”,“不要过度挑战校规校纪,到时候背个处分会跟一辈子”,“要顽强意志,不被家庭影响”等等。
秦桑耳朵都听出茧了,分散心去,让那些笼统话语左耳进右耳出。
如此持续好长段时间,直到办公室里其他老师去守相应班级的晚自习,秦桑从钱弘嘴里听到句别一般的话。
他说:“秦桑,你的父母不爱你没关系,老师们会关心你。”
你的父母不爱你。
仿佛一支冰箭正中心脏,被戳到痛处的秦桑不再发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