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不其然，等客房诸事都安置好后，那不安分的小堂弟吧嗒吧嗒地又寻了过来，热络地让下人送来了消食的茶点，想多听听他讲些那绥京城的事。

付辕借着要聊公事的名头也赖在张岁安房里不肯走，一大一小的俩孩子，一个冷着脸不说话，另一个则七七八八地问个没完。

这个年纪的小孩正是求知欲旺盛的时候，硬是从东宫有多大一路问到了张岁安什么时候跟徐家姐姐成亲。

一听说徐家姐姐的母亲走了，眼下还未过孝期，爱热闹的小孩脑袋一耷：“真是可惜，我还等着你们成亲时去京城好好玩上一阵子呢。”小家伙脑袋一歪，“堂兄，等过几年，我去京城，你也带我进宫，见一见太子殿下吧。”

张岁安瞅了眼在旁低头假装理着公务文书的付辕，委婉一笑：“你见太子作甚？”

“太子乃国之储君，我得给他留个好印象，以后入朝为官，也好顺遂一些。”

这小堂弟心思倒精，只可惜时运不济，在太子的眼皮子底下触了他的霉头，留个好印象显然是没戏了。

他缠着张岁安瞪圆了眼：“堂兄，太子是个什么样的人，你与我提前说说嘛。”

张岁安随手拍了拍他的后脑勺，轻声道：“不可妄议储君。”

“那他厉害吗？凶不凶？”

张岁安不应话，脸上只是柔和地笑，全当是童言无忌。

小堂弟问不出个结果，又往跟前一凑：“我听闻太子幼时还在观中清修过，那他可会仙术？”

眼见着他越问越荒唐，张岁安也不好再答。

“会。”付辕忽然冷不丁地开了腔，冷森森地朝着小孩飘过来，“当今太子不仅会仙术，还会作法收祟，遇见你这般年纪的幼童，顷刻就能抽魂取魄，扒筋去骨，灰飞烟灭。”

小堂弟被这冷森的语气吓得一愣，答不出话来，只敢瞅着张岁安，眼神仿佛在问：“真的吗？”

转头再看，付辕眼色阴沉，勾魂鬼似的站在边上盯着他，活像个大人们用来吓小孩故事里的罗刹。

吓得小堂弟刚才吃了一口点心，这下被噎在喉咙，哑得话也说不出来了，喘不匀气，没过一会儿就开始直打嗝儿。

下人们只好先护着小公子回去休息，留下张岁安无语地笑看着付辕，大小孩吓走了小小孩，此刻正微妙得意。

“殿下何必吓他，他不过就是个孩子。”张岁安苦笑道。

付辕抬了抬眼：“少傅不也总把我当孩子？”

言下之意，好像在怨他总把他当小孩，又好像在怨他怎么不能像对那个堂弟般多偏宠他些。

眼见着这大孩子和小孩子犟上了，张岁安温声道：“悦安这孩子，自小父母恩爱，家境安稳，没有经过什么风浪，养得性情天真烂漫，有时候我见着他，甚至也有些羡慕。”

“我也羡慕，”付辕心里嘟囔着，“羡慕他可以和你那般相处。”

张岁安顿了顿，笑着望向付辕：“殿下猜，我方才在想什么？”

他笑起来时，眉眼略弯，眼角边上带着浅浅的眼窝，与严肃时不同，笑时的小夫子显得格外温软，付辕望着那笑，直愣愣地出神，也没听进去他在说什么。

张岁安随口道：“我在想，若是殿下自小如堂弟这般长大，恐怕比他还要天不怕地不怕。”

付辕只听出：“你在想我？”

“有些人面上冷若寒冰，其实只是谨慎小心惯了，不敢行差踏错，只能将心里的反骨和逆鳞一同化血咽了，时也运也，等到顺遂时，压下去的本性总能一点点长回来。”

京城外的月色温润，短暂地溶掉了两人之间的君臣之防，张岁安语气轻软，像春夜里的凉风，“殿下本该驰骋天地，一时困顿，困不了你。”

他顿了顿，转头温软地笑，“臣等着那一天。”

付辕好似心口被羽毛轻轻地拂了一下。

有人透过他的皮肉，望着他压在石下的魂，对方或许只是轻描淡写地泼了一杯茶，而茶水却溅进了他这锅烧烫的油里。

霎时，心口油花四溅，噼里啪啦地像放了一朵烟火，炸响后留下夜空萧然的白雾，和涩口的硝石味，只剩下心口扑通扑通的心跳。

或许此刻的张岁安还不明白，付辕纵然是野马，也只认能牵引他的人，纵然是獒龙，也只入他的法场。

夜枭鸣了两声，庭院灯火映动。

君子长身玉立地站在廊下，而少年在望着他的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