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有太子微服同行，路行去南阳的人马又多了一半。

为防止声势招人耳目，宫里的侍卫通通换上了张府家丁的衣服，可即便如此，一看这阵仗，也不像是张府平日的规制。

张淮之的二弟张济之作为南阳郡太守，自然也知道这派头意味着什么，早早便备好了主院，府中一应照着贵客接待，又因只是私访，不宜太过铺张，便也没有召集郡官们长街相迎，只是亲自率着府中人在城门接应。

南阳郡作为离绥京城最近的一处要地，是处鱼米富饶的山水宝地，盛产佳茗锦绸，税赋丰余。

或许是因为没有市集止令所限，许多街市甚至比绥京城还要热闹。

为了给京城来的贵客接风洗尘，张济之特地将南阳最负盛名的醉仙楼里的掌勺厨子请到了府中，一大桌子的南阳特色珍馐，光是江鱼就有四五种不同的做法。

“贵人尝尝这道银鱼羹，此鱼只在深潭中有，水寒而清，鱼质极嫩，又取四时调味之法，鲜得甘回唇齿。”

接风宴席，各自不聊公务，只作闲谈，付辕不懂酒桌闲谈，只照张岁安说的，笑而不语，点头回敬，姿态端方地演着一个身份尊崇的贵客就好。

“子康，这道鸽子汤是特意给你备的，你们一家如今身在朝中，虽说也不远，但到底不在一处，我听闻兄长自春后咳疾难愈，我专程寻得了一古方药膳，待你回程时，替我捎去，务必要让兄长好好疗养。”

张济之跟张淮之虽是两兄弟，但性子却不大相同，一个老成持重，一个软善温和，这张济之更是时时记挂着他家兄长，若不是碍着太子还在堂上，怕是要两句一个兄长安否。

席半，忽然听见一脆生生的嗓子在外头边跑边喊道：“父亲，堂兄到了，你怎么也不提前知会我一声！”

不见其人先闻其声，听起来是个年幼的小童。

半晌，只见一十岁出头的小公子两袖生风地走进席上，正是张岁安的堂弟张悦安。

“见过父亲，堂兄。”他拱手行了一礼，又朝席上望了一眼，见着张岁安立刻笑嘻嘻地贴了上去，在席上择了个最近的位置坐下，“早知堂兄要来，也不知就是今日，不然我今日就不去书院了。”

张济之和气连连先向付辕低声道了一句：“贵人还请见谅，犬子不懂事。”接着朝他的犬子直摆手，“为父在此接待客人，你擅闯宴席，可知礼数？”

“犬子”一愣：“我以为只有堂兄在。”说完，笑眯眯地望着张岁安，熟络道，“堂兄最疼我了，定是不会怪罪的。”

张岁安微微一笑，客气应道：“悦安都长这般大了，上次见还是个娃娃。”

小堂弟毫不见外地缠着他：“堂兄好不容易来一次，这次定是又从绥京带了不少礼物吧？”

张济之尬尬笑了两声：“这孩子被他母亲宠坏了。”又朝儿子厉声训了句，“客人还在此呢。”

张悦安一听，大方站起来，朝桌上这位面生的客人微微拱手道：“见过阁下，阁下是堂兄的同僚吗？”

付辕抬眼瞅了瞅这个张家堂弟，明明是同辈血亲，但无论长相还是性情，竟与张岁安没有半分相似，不仅如此，甚至还有些聒噪。

“嗯。”他淡淡地应了一声。

张济之在一旁和气笑道：“行了，既已见过了客人，先退下吧。”

“可我一路回来，正饿得慌呢。”张悦安一低头，瞧着满桌珍馐，堪比年宴，更是不想走了，硬是要先吃两口，边吃还边黏着张岁安说话，“堂兄如今升任东宫少傅，是天家近臣，以后若能替我也荐个宫里的职务就好了。”

张岁安客套笑着：“你聪慧机敏，日后或许需不得我来举荐。”

张悦安可是欢喜这个在京任职的堂兄：“我听说江家公子就是得了堂兄的举荐，直接升做了七皇子的近侍，如今七殿下入主东宫，那可是天大的荣光。”

付辕神色难辨地坐在主座上，全程没说一句话，只时不时地斜着眼，冷森森地盯着这个聒噪的小孩硬往张岁安身边凑。

小堂弟抬起眼，亮晶晶地望向这位陌生的贵客：“阁下随堂兄来此，也是为了推行新制一事？”

付辕淡淡道：“嗯。”

小孩好奇追问：“那你可也是东宫属官？”

付辕转眼看了看张岁安，张岁安立刻会意，掰正这楞头堂弟的脑袋，让他安心吃饭，少说话。

小堂弟咽了满嘴的饭菜，还在自顾自地嘟囔着：“南阳虽然安稳自在，可却不如绥京那般英才遍地，以后若能与堂兄同朝为官，互相照应，那就最好了。”

不知为何，付辕心里莫名生出一股不祥的敌意。

他总觉得眼前这个张家堂弟，事事都爱黏着张岁安，就宛如张济之两句一个张淮之一般，唯兄是从。

再看张岁安，生在被偏慕中而不自知，还在一句句地说着客套话。

直到听见那个张悦安热络道：“堂兄好久不来，今夜咱们定要同屋同宿，抵足夜谈。”

还想跟张岁安睡？付辕冷不丁地抬头，恨不能用眼神将这个借着自己堂弟身份，冲着张岁安死缠烂打的小家伙直接戳走。

一旁的张济之也觉出太子殿下脸色不大好，便让夫人把自己这没见识的小儿子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