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高悬,自将两人的影子拖出去。徐博不自觉地就将目光摆到了他们的影子上,一眼过去,两个人影交叠,竟好似是宁鸢俯在他的脊背之上,任由他背着前行。
徐博不自觉地想到了幼时的情景,他的阿娘随着他阿爹同来朔阳,他的阿娘伤了脚踝,他阿爹便也是这般,将他的阿娘背在背上,而后不顾旁人的目光,就这么说说笑笑地回家。
一晃,二十几年过去了。
树影婆娑,促织长鸣,自是吟奏出一曲寻常却又旖旎的曲乐来。
一段本只需盏茶工夫的路,徐博有一岔竟无端地觉着,若能再行得久一些,也是不错的。他诧异于自己的这个念头,随即便收回眼眸,只敢瞧着前方,再不看回首去看两人的影子。
待至灶间,徐博自先入内将烛火点燃。他略略扫了眼,而后便舀了水去刷锅。宁鸢见他如此,心下疑惑,遂开口问道:“将军,会庖厨之事?”不是都说君子不入庖厨吗?
“我一个武将,又非那些文官清流,没这么多规矩。”徐博自旁舀了勺清水,随后揭起锅盖盖上,这便蹲下身去折了柴火,似是要烧水。“从前跟着叔父操练之时,叔父也从未优待过我。”
“叔父说,靖明军每一个都是铮铮铁骨,断没有因为其中一人姓徐,就能优待几分的。我幼时,双亲尚在,我便时常随阿娘一道,或是替军中兵士包扎,或是与伙头兵一道做餐食。宁娘子可有什么不服之物?”
宁鸢静静地听着,直至听到徐博问出此语,方知他这是要给自己做饭食。“将军不可,妾,妾可自行……”
“某应了崔明所托,既是答应了要护下宁娘子,合该有始有终。宁娘子身子不适,本也是某之过错,宁娘子且坐着便是,不过某厨艺不佳,只会寻常饭食,并没有娘子的十之其一。”
徐博出言阻止,自从旁取了条矮凳来与宁鸢。宁鸢见他如此,亦寻不得借口推托,只得颔首坐下,随即道:“将军怎会有错?实则也是妾身子孱弱,朔阳风沙大,暑气熏蒸过后,自会有些不适的。”
“将军叫妾扮做兵士,本也只是替妾遮掩,若如此论来,还是妾之过。”
徐博将一枯枝折断,而后投入灶膛之内。“某听宁娘子的口音,似是江南一带,越州,武林城那一片的。”
“许当真是那边的人吧。”徐博回眸,眼神中自带了疑惑,宁鸢不好避口不答,只又解释道:“妾先时曾跌落山崖,过去种种皆都忘却了,除了知晓自己姓宁明鸢,便再也不记得旁的了。”
“不独将军这般说,芳娘也好,孟家郎君也罢,都曾与妾说过,妾许是大稽江南人士。是以,妾原也想去那一处走一走,兴许能寻到家人。不曾想……”不曾想被宋淮那个王八羔子磋磨至此。
徐博见她眸色微黯,料她是想到了被宋淮所囚的时日,遂道:“若是越州人士,某可修书与太子妃,她的外祖家便是身在越州的秦国公府,若宁娘子是越州人士,秦国公府自能帮娘子寻到亲族。”
宁鸢本也就是顺口一说,免得叫徐博知晓自己非是此间人士再生出事端来。此时徐博有此一言,她并不好接话,只得继续岔开话,道:“将军所言的太子妃,妾倒是在寒山城中听到过许多与她相关之事。”
“听闻,太子妃与东朝的婚事乃是明德皇后在亲赴朔阳之前便与先帝求来的。妾粗略算了算,那时的太子妃想来尚在襁褓之内,皇后殿下当真是慧眼如炬,竟是一眼便知太子妃非是凡俗之辈。”
“姑母与太子妃的母亲本就是闺中好友,且太子妃的外祖母乃是荇林军的潮汐将军,与我姑母亦有半师之情,两家本就交好,姑母幼时定下二人亲事亦不足为奇。”
徐家掌靖明军,而秦家掌芊林军,这两家,一家守南,一家守北,两家掌权重臣过人甚密本不是好事,何以徐博竟会与她这一相识未久的女娘言说?
还有,大稽皇帝也非是个庸碌之辈,又怎会坐视两家重臣交好?难不成,他这般笃定,这秦、徐二家不会拥兵自重,叫他成了个傀儡皇帝吗?
锅中水已沸,徐博自立起身来,他见宁鸢一直折了双眉,又轻轻唤了她一声宁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