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双圆溜溜的浅色眼睛在灌木丛下盯着他。

白济泽蹲下身去，仍然看不仔细，索性直接半趴在了混凝土路上。破旧小区的老路坑坑洼洼，雨水透过浅蓝雨衣的缝隙，膝上冰冰凉凉。

孩童那双比雨衣颜色略浓些的眼睛眨了眨，他在灌木丛下看见了一只黑漆漆的猫。

不是很小，大概有他小臂那么长，眼睛很大。猫很黑，黑到除了眼睛看不见其余五官，只能见到胡须。他在天气晴朗时见过这只小猫，那时小黑猫和它的兄弟姐妹一起，跟在大只的橘白猫身后。

“你妈妈呢？”

白济泽试探性地伸出手，朝湿漉漉的小猫摸去。

“白济泽！！”

女人的怒吼声从车头传来，白济泽被吓得手一抖，离他不远的猫欻一下钻回了小区绿化带中，昏暗的雨天，黑猫眨眼间就看不见了。

白禧怒气冲冲关上车门朝他走来，伞都没来得及打，她脸上呈现出不健康的苍白，颈上青筋格外明显。

白禧一揪他耳朵，把人提了起来：“你要死啊！又弄得身上全是泥水！”

白济泽指着绿化带：“妈妈，有猫。”

白禧没管什么猫不猫，她皱着眉头看了一圈自己的孩子，确认没有到必须回家换衣服的地步松了口气。她打开后座车门，将白济泽塞了进去。

雨衣剐蹭在皮革座椅上，发出咔啦咔啦的响声，后座上的杂物很多，除了白济泽的行李，还有装着本市知名医院CT片的塑料袋。

驾驶座上的白禧咳了几声，叮嘱道：“安全带系上。”

“哦……”白济泽乖乖听话，触不到底的双腿在座椅上轻轻摇晃。车子启动，白济泽转身望向身后熟悉的小区，绿化带中的灌木丛在风雨中轻摇枝桠。

白济泽忍不住想，是不是小猫又回来了？

他指着身后的方向，声音在减速带颠簸下也抖了抖：“妈妈……草底下有黑猫仔。”

“嗯。”白禧转动方向盘，在路口左转。

“它一个人，好可怜。”

白禧叹了口气，无奈道：“猫有猫妈妈带，不可怜。你摸了它，它妈妈不要它了，那才可怜。”

白济泽不服气地低下头，小声嘟囔，他偷偷摸过好几次了，没见过它妈妈不要谁。

白禧在后视镜中瞄了一眼白济泽，她蹙起眉，又咳了好几声，清了清嗓子，说：“济仔。你到爸爸家里，听爸爸的话。”

“哦……”白济泽剥了剥手指甲，“妈妈什么时候来接我？”

驾驶座上的人沉默了很久，直到下一个红绿灯转角，白禧停下车，才用轻到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

“妈妈病好了就接来你。”

雨点噼啪的声响打磨着这句话的本音，车窗蒙着水雾，外面的景物模糊不清，只有前方刺眼的红光勉强能看出形状，随着时间流逝不断变化。白济泽头痛欲裂，在红灯读秒倒计时为7时睁开了眼睛。

屋内一片昏暗，周遭是淡淡的桂花香气，被子里很暖和，黎墟明怀里更暖和。孩子跟个小火炉似的，抱久了还烫手。

奇异梦境中的阴冷潮湿和不安离他远去，可脑内如棒槌击打的钝痛并未消散。白济泽本该在醒来后第一时间离开，不知道为什么，或许是因为那个奇怪的梦，或许是因为身体的疲乏和疼痛，他急需一点任何形式的安慰，他趴在黎墟明心口，感受着另一人平稳健康的生命体征，意识由初醒的懵懂转为混沌。

黎墟明轻轻托起他的腰，拨开白济泽颊边的散发。

“做噩梦了？”

他胸腔的振动传到白济泽掌下，指尖漫着酥麻的痒意。白济泽缩了缩手指，半梦半醒，眯着眼睛，含糊道：“没有……”

算不上噩梦。

“嗯。”黎墟明轻拍他的后背，“师尊，天亮了，你该起了。”

好讨厌的一句话。

白济泽将脸埋在黎墟明胸前，一动不动。

黎墟明无奈叹气：“……师尊，今日是福缘节……你还记得吗？你要去解签的……”

白济泽闷闷地回答：“没有解签。取消了，没和你说……”

黎墟明摸摸他的头，把白济泽睡乱的散发拨平，哄道：“那师尊也还是要去的呀。”

白济泽从喉咙中挤出一些无意义的音节，大概意思是不想起床。

黎墟明搂着怀中人坐起，扶着他腰托了一把，蹭了蹭白济泽绯红的颊边，附耳轻声道：“师尊不想去？”

白济泽点点头，下意识环上黎墟明的脖颈，懒散道：“这里舒服，我想和你待……”颅内一阵尖锐的刺痛打断了他的话，白济泽闷哼一声，头无力地靠在黎墟明左肩，“等等……”

黎墟明揉了揉他的太阳穴，道：“师尊这些日子太辛苦了。”

确实，天天都在背台词。背完了回书房把一堆乱七八糟的事情处理了，入夜又来哄徒弟，天不亮趁着黎墟明没醒还要跑回去，日日夜夜猫在耳边嚎，追着他脚后跟咬，头都要炸了。

说忙……也还好，比不过他从前加班。那时候加班回家可没人给他暖被窝，也没有猫肚子摸，他吃两口饼干冷水垫垫肚子，直接就睡死了。

白济泽深深叹气。

黎墟明抚过他的脊背，从上往下，下到底那只手干脆就没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