杯中黑红酒液盈盈，盛出半轮艳阳，石桌对面的青年托腮莞尔，似乎十分期待白济泽接下来如何处理这杯目的和内容物都不够纯净的酒水。

白济泽拂袖一掀。

“不想喝别喝。”

青瓷酒杯坠地，应声碎裂。

黎墟明显然没预料到会是这么个发展，他少见地流露出一丝慌乱的神色，起身跪地，双手安于膝上：“师尊，我不是……”

白济泽夺过桌上另一杯酒，照着黎墟明面门一泼：“你还知道我是你师尊？我这些日子是不是太给你脸了？”

被凉酒当头一浇，黎墟明的碎发丝丝缕缕贴在颊边，他抬手抹了脸上墨红的酒渍，弯腰将头抵在冰冷的青石砖面。

“弟子有错，师尊责罚便是。不要气坏了身体。”

白济泽道：“那你滚吧。”

“……”

白济泽屈指抵在额头，冰冷的指节让他杂乱的思绪重归平静，他缓缓吐出一口气，道：“滚回你的两半山去。我叫你来了吗？”

“……”

白济泽拔剑架在黎墟明肩头，玄锋出鞘，磨损碎裂的剑刃犹如毒虫尖刺细密的口器。展珀漆黑的剑身并无流光，散发着一股不祥的气息，说是灵剑，白济泽几年杀业造下来，邪气反而更重。白济泽用剑拍了拍他脸，道：“你滚不滚？要我亲自把你打下去？”

黎墟明抬起头，白皙的额头有一处小小的红印，他展露笑颜，道：“好啊，师尊亲自动手，弟子求之不得。”

白济泽嗤笑一声，道：“你以为我不敢？我能杀心魔，就能杀你。”

黎墟明：“可师尊……”

白济泽收剑入鞘，道：“我骗你的。你太烦人，缠来缠去问个不停，骗你一句就消停了。”他扯住黎墟明一侧长发，强迫对方抬眼直视他，“你回来不就是想知道吗？我告诉你。人是我杀的，你想为你师兄师姐报仇，现在就可以。”

黎墟明脸上满是疑惑不解，眼底的茫然和无措多得几乎溢出来，他张了张嘴，却没吐出任何一个字。

白济泽道：“你不是能看出来吗？你看出来什么了？能不能看出来我说的是真话？”

黎墟明嗫嚅着说：“可是……师尊你……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白济泽突然感到一阵轻松，“想杀就杀。我看他们活着我就不开心，爱杀，少管。你爱和泽墟妖混就滚回去和它们混，我管不着。”

“真的吗？”

黎墟明冰冷的视线投了过来，那对金瞳紧盯着白济泽的脸，一眨不眨，似乎要将他此刻的身影烙进眼中。倒是没什么表情，除了最开始的震惊，黎墟明的反响比白济泽想象中平淡许多，像是在询问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甚至语气比方才闲聊谈笑时还要平缓。

黎墟明反握住白济泽的手，轻轻摩挲：“你亲手杀的吗？”他双目游移，转向白济泽抓着头发的手，“用这只手？”

白济泽面无表情，道：“我是帮凶。”

黎墟明没在白济泽这句话中寻到情绪的漏洞，抚在他手腕上的五指不自觉扣紧，他蹙起眉，不死心地接着问：“你为什么要帮？”

白济泽目含悲悯，居高临下扫他一眼，道：“我想帮就帮。轮得到你来问我？”

黎墟明喃喃道：“真的？”

白济泽在他后脑拍上一掌：“滚吧。处处都不合我心意，没用的东西。”

黎墟明的头发比五年前听话许多，没有不管不顾缠着白济泽不撒手，白济泽松手后，它们软趴趴垂下，打着卷贴在黎墟明脸侧。

黎墟明委屈地道：“你为什么不和我说？”

白济泽莫名其妙：“我现在不是和你说了？”

黎墟明道：“当年，你为什么不和我说？”

他呼吸急促，伸手去拉白济泽的衣袖，双颊浮出绯云烟霞。

“你要杀人何必亲自动手？何必要人来帮？”他单掌按在心口，浅金眸底一片柔情，“有我不就够了吗？为什么你不找我？你和我说，我肯定办得比她还好！哪还会留边界的麻烦在？！不管你要杀谁，我都去做！”

白济泽挣脱不得，再往后退势必要将黎墟明拉到碎瓷片上。他压住抽搐的嘴角，直面黎墟明的妄言。

“疯子。”

黎墟明眼底涨红，道：“疯子有什么不好！我不疯你会看我一眼吗？我不做这些你会留我在身边吗？”

白济泽厉声道：“不会！谁要看你！谁要留你！！你连我想杀谁都看不出来，你这个蠢货！养你这么多年，你有什么时候让我舒心过？你以为我和你在一起很开心吗？”

黎墟明齿间传来咔咔的声响，他眸色晦暗，道：“你和我在一起不开心，你为什么要对我笑？为什么对我好？”

“因为我喜欢。”白济泽礼貌微笑，单手按在黎墟明头上，用力抚摸他的发顶，将他硬生生按得低下头去，满怀恶意，道：“我就是喜欢你因为一点好，把什么东西都捧到我跟前的样子。很好玩，很有意思。让人看了就高兴。真乖。”

黎墟明暴涨的气焰突然平息，他软下脖子，任由白济泽将他的头一压再压，他轻声道：“那我捧一辈子，师尊留我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