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连数天,白济泽都没和黎墟明说上话。
他交代事情,黎墟明点头。他干活,黎墟明帮工。他走,黎墟明也走。他一回头,黎墟明就微笑。
笑容半点精心表演痕迹也无,只是弯了嘴角,眼神依旧冰冷,皮笑肉不笑,对比起黎墟明曾经精心设计的表情诡异极了。明辽新捡回山的小孩都被黎墟明吓哭一两个。
白济泽嘴角抽了抽,忍了几天,终于在搬桌子下千石阶的时候和他说了一句:“……别笑了。”
然后黎墟明真不笑了。
真是想不到有生之年还能再见一次纯正的原著三无属性男主。
那种脸上写着道心破碎被朋友背刺十次再也不相信人性再加一个被各派高手追杀十一年食不果腹的疲惫,居然能在黎墟明脸上看到了????
什么意思???他只是善意地提醒一下!被这样提醒一句难道堪比在原著东逃西窜那么多年的心灰意冷吗??
能不能有点出息!
白济泽道:“你还是笑吧……”
黎墟明点头。特意冲白济泽笑了一下,只一秒,又很快收起,像是特意给白济泽这句话的回答。再多一点交流都不愿意。
白济泽把桌子在桃树前放下,莫名其妙道:“你是不是打算一辈子不和我说话?”
黎墟明整理着纸笔砚台,摇了摇签筒,手指点着里头的木签红牌。
白济泽:“你知道原本有几个吗你就数?”
黎墟明对他微微一笑,放下签筒,拿出随身携带的棉巾,把红木桌椅擦了一道,他在扶手上拍了拍,似乎是在请白济泽坐下。
白济泽呵呵笑了声,指着他:“有本事你就接着当哑巴。”
黎墟明点头,在桌侧拍了拍棉巾的灰,不为所动。
按照原本的计划,把桌子放好,他们该马不停蹄滚回去洗灵池,但白济泽看他这副表情,又觉得好玩。鬼鬼祟祟凑到黎墟明身前,背手围他转了一圈:“真不说话了?”
“……”
“这么听话?”
“……”
“来,笑一个。”
黎墟明这次笑得真诚了一些,持续时间也长了点。
白济泽满意点头:“哭一个。”
黎墟明面无表情。
白济泽:“怎么了?哭不出来?”不应该啊,黎墟明的眼泪不是说来就来吗?
黎墟明不答,白济泽上手去摸。黎墟明躲,他就拽着头发把人拉回来,摸了个够。
“还闹别扭?够了吧?福缘节都没几天了。你要过完节才愿意开金口是不是?”
黎墟明白皙的脸上被揉得全是红印子,他冷哼一声,开了金口。
“‘闹别扭’?”他摘了白济泽首句的词嚼了一遍,自嘲地笑了一下。表情和语气归于平淡,毫无起伏,一潭死水般,道:“师尊还当我是等人来哄的三岁小孩,这么多年就没变过。”
他冷声道:“从小到大,皆是如此。少时拿糖能哄好,就拿糖来哄。弟子长大了,用糖哄不好,想要旁的了。师尊竟然也能舍得,倾尽所有来哄……弟子真是,受宠若惊。”
黎墟明单掌托颊:“这么多天,我一直都在等师尊给我解释。我也在想……师尊到底把我当什么呢?”他双眼直勾勾地盯着白济泽,似乎想从对方眼中映射的倒影中挖出自己的存在,“你叫我做个人。可是师尊,你从始至终,有真正的把我当一个人看吗?我想不明白。”
他叹了口气,拍拍自己的脸,紧皱眉头,脸颊未退散的淡红掐痕像枝头一簇簇渐谢的桃花。
“我看的出来,你待我与旁人不同,看我也不同。我就真的以为,我在你那里自然是最不一样的。最特别的。你离不开我,就像我离不开你……”他嘀咕着,摸了摸下巴,“可人真是太难明白了。果然,和母亲说的一样。人心瞬息万变,是上面最捉摸不透的玩意。你待我好是真的,推开我也是真的。明明把我丢在一旁,放任我伤心流泪,睡一觉起来又还是和什么都没发生一样逗弄我,寻乐子。为什么啊?”
“你救了我,你送我那么多东西,顺着我,哄着我,不是因为爱我吗?你对我好,你什么也不要吗?连我也不要吗?”黎墟明步步紧逼,“你不喜欢我?你不爱我?你骗我?”
他每问一句,话中的不可置信就多一分,语调轻上一些,到最后一句,又猛然坠地,将白济泽逼到了死角。
白济泽退无可退,背后是明决门开山时就驻守此地的师太祖。如果真在这发生什么事,还是临近福缘节的特殊时期,那他和黎墟明这一对叛逆师徒真真是板上钉钉的大逆不道,逐出师门八百次都不够还,老祖在天上看着都要劈雷下来送他们一程。
白济泽双掌朝外挡在身前,声音越来越小:“你听我解释……”
毫无说服力,可黎墟明偏偏还停下了。他抱臂环胸,一袭黑袍,与白济泽隔着半步距离,身后是簇簇芳菲霞云,桃瓣轻飘飘落下。此情此景此人,原本在搜肠刮肚寻找话题的白济泽对上黎墟明的眼睛,突然一愣,想起了十年前那个带着斗笠孤身前来讨公道的少年。
少年略显单薄的身影与眼前人逐渐重合,白济泽眼眶一热,被不合时宜的感动和欣慰填满了酸胀的心,宽袖掩面,急忙擦了擦眼睛。
黎墟明道:“在想我?”
白济泽:“?”
黎墟明歪头笑了笑:“觉得我十三岁时的皮囊可爱?如果你喜欢,我可以变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