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走走停停,耽搁了四五天,白济泽带着肩膀上的猫乘过渡船,回了明决门。
下了船,猫迫不及待从白济泽肩头跳下,翘着尾巴,看也不看白济泽一眼,跑上千石阶,一团雪白化为阶上一点,转瞬消失不见。
到了熟悉的地方猫就是撒手没,白济泽对此早有心理准备。
一道红影自山林后缓缓飘出,拦在白济泽身前,晨雾朦胧之中,明辽吹了个口哨。
她拍拍衣领,调侃道:“稀客啊。福缘节终于把你这尊大佛请回来了。”
白济泽揣手:“你怎么在这?不能是来接我的吧?”
他有种不祥的预感。
果不其然,明辽伸出两根手指,做V字手势,清了清嗓子,道:“我这里有一个坏消息,和一个……”
“先听好消息。”白济泽急着上山与掌门复命,没有太多空闲时间看她表演。
明辽慢悠悠道:“更坏的消息。”
白济泽闭眼,吸气:“先听更坏的。”
明辽掰下一根手指:“你被投诉了。”
“……”
“还是内部投诉。”
白济泽礼貌微笑,在脑海中搜寻最近两月交接过的驻守仙长,告别时分明张张都是和善友爱的面孔,看不出任何不满。
“谁?”
他兢兢业业上班出差,好不容易熬到发年终奖的时候,居然有同事背刺他一刀??
明辽背手叹气,道:“这不能说的嘛,侬也晓得……”
白济泽拍了拍脑袋,没心情去纠结另一个坏消息是什么了。大概就和上次回来的“坏消息”差不多,托明辽照顾的花被养死了,他先前批过的卷宗被查出有遗漏需要补写之类的,再坏也不过是明家兄妹生了点小病,需要他去带几节课。
白济泽道:“不能说算了,走了。该扣就扣,下次别通知我,听得心里烦。”
明辽挑起一边眉:“你真不听?”
白济泽淡淡瞥她一眼,道:“不听,憋死你。”
如果是门内门外八卦,白济泽本来就没多大兴趣,憋着不说难受的只会是明辽。如果是需要他出面解决的“坏消息”,那也不可能瞒他多久,明辽不说,明决门里头能说话的嘴多的是。
明辽耸耸肩,无奈摊手:“好吧。祝你好运。”
这祝福来得莫名其妙,白济泽回头看了明辽一眼,那道不速之客的身影却早已消失在茫茫山雾中。
白济泽摇摇头,登石阶,步长廊,摸了摸四五个和他一般高的过路师侄的小脑袋,在比汇报时间稍晚一些时抵达了与重葭议事的地方。
少年掌门一袭黑袍,银白披帛松垮掉在臂弯,满面倦色,盯着桌上的棋盘残局。她似乎早有所感,头也不抬,道:“回来了?”
“回来了。”白济泽走到桌前,看了一眼残局。
经过几年的棋桌拷打,白济泽勉强能看出个大概。这盘棋明显不是重葭自弈的成果。双方差距太大,黑子方犹犹豫豫,下手拖沓,被执白子的重葭杀了个七零八落。
白济泽摇摇头,在软垫坐下,问:“掌门师姐和谁下的棋?”这地方居然有比他下棋还烂的人,白济泽高低得认识一下。
“一个路过的小朋友,下一半耍赖,跑了。”她把手中白子丢回棋盅,叹息一声,“也不知道像谁……”
估计是哪个路过打扫卫生的幸运师侄,被棋瘾大发的重葭抓来充人头,实在受不了,中途跑了。
这样的软柿子怎么没让他捏到过???找他讨教的师侄一个个都宛如神童在世,个顶个的围棋天才少年,还偏生一点人情世故不懂,也不知道让让子什么的……下得白济泽如坐针毡。
还是和掌门师姐下棋好啊。她让悔棋。
“罢了。”重葭思索片刻,摸出白子,在棋盘一角落定,“既然你回来了,替他下完这局。”
白济泽:“……我吗?”他一个从零开始都下不过的人,让他接手残局,那更是下不过了。白济泽倒不是很在意棋盘输赢,但为逃兵收拾烂摊子,他不大愿意。
重葭点头。
“你徒弟跑了,自然你替。”
白济泽摸向棋盅的手一顿。棋桌对面的重葭面色平静,正在低头研究必赢的棋局,碧色眼瞳不起波澜,黑白子映入其中。
重葭可不是明辽,不会和他开黎墟明的玩笑,说一些一觉醒来掀开被窝里面八个黎墟明要找他算账的垃圾话。白济泽背后冷汗直流,猛然回头,大门外空荡荡的,只有几根垂下的花藤,随风轻轻摇晃。
重葭道:“人在后院。”
话音刚落,侧门珠帘一阵哗哗响动。
来者一身金纹玄衣,耳下一点青光。身形与面容都在珠帘遮挡下模糊不清。
白济泽做贼心虚,不敢再看,慌忙低下头,摸了一颗黑子,下在棋盘上,做出一副醉心棋局无法自拔的样子。
“嗯……”重葭沉吟片刻,“你这步,有点意思。”
黎墟明单手拨开重重珠帘,腕上道道金环与颗颗饱满鲛珠相撞,绽出层层彩光。他缓步走出,佯装惊叹,道:“师尊回来了?传信未回,弟子可担心您了。”
他另一只手稳稳端着盛放茶具的红木托盘,四指因用力指节泛白。话尾故作轻松,上扬了几个调,唇角弧度完美的无可挑剔,眉眼弯弯。俨然是最常见乖巧懂事的模样。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白济泽感觉自己听见了红木托盘在重压下的求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