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不走?”
朱砂伸了个懒腰,盖上棋盅。
“师兄这可没有好酒好菜招待你,哪来的回哪去。”
白济泽揣手,立在方桌旁,道:“我不明白。”
“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世间聚合皆有定数,缘尽则散,强求不来。你不是学过?”朱砂起身,掸掸红袍浮灰,细心整了整领口,“入道渡劫,天命难违,我没捱过去罢了。你无需再想。修行忌忧思,忌多虑。”
朱砂将白济泽按在石凳坐下,心满意足拍了拍手,仿佛完成了一件大事。
“你没事钻研一下棋艺,陶冶情操。以后没人陪着掌门师姐下棋,她也无聊,你得空多去寻她。”说罢,朱砂在他肩头拍拍,再揽下一旁罚站的朱琉,提着徒弟的耳朵骂了两嘴,毫无牵挂地走了。
两身颜色相差无几的红袍贴在一起,朱琉的身量弱些,显得衣袍颜色也淡些。白济泽看他们飘飘荡荡,清晨薄雾中再寻不见。
棋局再开,长颈玉瓶中插着一枝并蒂木槿,挺直的杆,翠绿的叶,粉白的瓣。一朵败,一朵盛。
白济泽看不懂残局,数不尽气口。逼死对方倒是简单,可下在何处能让对方喘口气,他却找不到。
他捻着黑子,抬头弱弱道:“咱们下井字棋行吗?”
清风抚过枝头,那朵明艳的木槿晃了晃,似在点头。
白济泽醒了。
他睁开眼,看见的先是卷宗上密密麻麻的字,然后是自己指间的一片枯黄落叶。
趴在桌上睡了一夜,浑身酸痛,窗户也没关。这片叶子应该是半夜被风带进来的。叶片曲线流畅,似一尾扁舟,叶背有虫斑咬痕,赤红一条。
白济泽还在烦心那个糟糕的梦,将这片叶子随手夹在卷宗中,扶额长叹。
窗外阳光正好,昨日乌云已散,今日是艳阳天。
工作……好多工作,处理不完的工作。
白济泽翻翻桌上堆积如山的文件,两眼发黑,他拍拍额头,打了个哈欠,活动僵硬的关节,朝窗边走去。
窗外景色不错,白济泽有翻窗而逃的想法。
“师尊。”
黎墟明无声无息出现在窗侧,吓得白济泽一个踉跄,差点撞上桌角。
“你走路没声啊!”
黎墟明点头不语。
平常这孩子肯定是要笑着赔上一句:“都是弟子的不是。”再缠着他腻歪一会才算完。今天怎么不声不响地应了。
白济泽招招手:“站过来点。”黎墟明依言上前,被白济泽掐住脸拽了过去,大半个身子栽入书房内。
虽是逆光,但看得还算清楚。黎墟明眼下半圈淡青,眉眼间隐有困倦之色。
白济泽捏着他脸左看右看,再没看见旁的,松了口气,道:“昨晚做贼去了?”
黎墟明简洁道:“看火,熬药。”
“熬一晚上?”
“是,叁师伯叮嘱了。头茬割心草,熬一晚上晒干,做药引,一餐一颗。”
“……”白济泽松了手,摸摸他头。
“回去补觉。”
黎墟明道:“弟子先把今日的药熬好……”
“一个药而已,我又不是没手。我自己会煮,你睡觉去。”
“……师尊不陪我,弟子睡不着。”
“?”白济泽头疼不已,“睡不着别睡了,惯的你。什么毛病。”
“好,那弟子去熬药。”
“……”
黎墟明说走就走,不出一刻,就端着温热的苦药从书房正门走进来,放在桌上空处。
药液漆黑,不见碗底花纹,白济泽轻叹一声,端起碗,一饮而尽。又甜又苦,舌根发涩,熟悉的味道,明运大概调了药方,口感喝着没之前顺滑。白济泽干咳几声,放下碗,朝黎墟明道:“喝完了。回去睡。”
黎墟明向来不需要他操心,白济泽叮嘱完,头也没抬,拉过书桌旁未处理的卷宗。
这些东西过不了两天会交接给明辽,为了让老乡不那么手忙脚乱,白济泽觉得自己有必要把该弄的东西弄好。
他沾上新墨,刚写完半个字,笔尖一顿,抬头望向桌边安静研墨的黎墟明。少年背光而立,长袖挽起,腕上金镯堆叠,苍白修长的手指捏着墨条在砚台上来回画圈,发出规律的研磨声。
白济泽道:“我不是叫你回去睡吗?你等会困得倒在我桌上,算谁的。”
黎墟明抬眼看人,如墨的尾睫微微翘起,阴影下藏着清晨初阳。但或许是一夜未睡,黎墟明浅色的眼中光彩黯淡不少,像蒙着雾气。
他道:“师尊,我都知道了。”
白济泽沉吟片刻,放下笔。
“解悦告诉你的?”
“如果解师兄不告诉我,师尊打算瞒我多久。一辈子吗?”
白济泽眼神飘忽:“那不至于……也就这两天的事。”
黎墟明的情绪比他想象中稳定多了,他还以为黎墟明知道这档事后,少说也要一哭二闹三上吊给他表演一个老三样。大概是孩子出门一趟,真的长大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