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来了?”明运擦着头发从后院小门进来,他面上平静,眼周也没有小师侄那样哭过的痕迹。大概是刚沐浴完,周身都冒着蒸腾的热气。他把擦头发的棉巾搭在椅背上,道:“田七也没和我说一声……”
“回来了。”白济泽点了点头,想到方才在院里看见的眼睛红肿的小姑娘,嘴里发苦,“她在忙呢。”
“谁不忙啊,唉……”明运在藤椅坐下,揉揉眉心,朝白济泽招招手,“过来坐,给你把个平安脉。”
白济泽坐了过去,伸出手放在桌上。
明运的手刚放上去,眉间就拧出了花,他似乎是难以置信,尾调向上“嗯”了一声。紧接着,那张原本还算温和的脸沉了下来,明运叹息道:“你没吃药?”
白济泽背后冒汗:“……吃了,症状轻,吃得少些。”
明运的五个指头在桌上轮番敲了一遍,最后算是接受了白济泽这个说法,没有继续追责。他扶着头,半倚在桌前,视线投向燃香的小香炉,道:“一个两个都不让我省心……”
“小妹都与我说了。”明运拿起盘中的梨,挑了个小些的,在它青花斑驳的表皮咬下一口,“真是想不到。我原以为,他这样皮实的祸害,天道会晚些收呢。”明运摇了摇头,关于朱砂的谈论到此为止。
他嚼了嚼梨,突然道:“你的癔症加重了。”
白济泽扶额,干笑几声:“有吗……?我感觉还挺好的。”
“嗯。感觉挺好,乱吃药,一吃一箩筐,一停半个月。”明运声音毫无起伏,“所以加重了。”
白济泽收回手,放下袖子:“……话说怎么不见掌门师姐。”
明运道:“灵主宫来了人,在谈墟溟裂缝的事。你们的事情,小妹已经禀过了。掌门师姐特意交代我转达你,不必再跑一趟,好好在枕河居休息,等消息。”
明运指间捻下香灰,吹了吹,语重心长道:“小陆,你的病自己心里有数,再这样乱来,可就不是多喝几碗苦药能解决的事了。脉象虚浮,忧思过重,心血亏空……还有祭魂后灵脉的弱症。再这般成日胡思乱想下去,不出三月,必生心魔。”
白济泽:“……我知道了。”
明运叹息一声,把咬了一口的湘花梨又丢回了盘里,点评道:“不脆不甜,还发绵,也就闻着香点。当个熏香是不错,晒干入药也是治咳疾的良药。当一口吃的,还摸黑到我院里来偷……蠢蛋一个。”
明运把瓜果盘朝白济泽推了推,道:“师弟长途跋涉,辛苦了。吃个果子润润喉?”
白济泽捡了盘边掉落的两个小青果塞进嘴里,嚼了嚼。
明运笑道:“看嘛,咱们家小陆都知道挑甜的吃。”
他长叹一口气,又道:“药方师兄抓好了给你送上去,你一路奔波,回去歇息吧。若是得空,帮我劝劝小妹……”
白济泽:“明辽怎……师姐怎么了?”
明运笑笑,抓过一颗果子塞进嘴里,带着些凄凉的哀怨,道:“谁晓得,猪油蒙心了。”
白济泽揣着手从明运住所离开时,听见天边轰隆的雷声。
明决门有掌门的护山结界庇佑,这雨就算下起来,也淋不到白济泽的身上,白济泽抬头望天,只看见阴沉的天色,厚重的乌云一团团聚在一起。
他叹息一声,用门派玉牌和黎墟明通上了话。
“你回去没有?”
“还没有,弟子在帮小师兄干活。”少年的声音随着金字浮现落在白济泽耳边。
“我让你照顾他们一下谁让你帮他们干活了?他们又不是没有手!那么多人的活你一个人全包??”
“……师兄们哭得可怜,弟子于心不忍……”
“让他们自己干去!你滚回去喂猫!”
玉牌那边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许久,白济泽等到了黎墟明的回复。
“……好。”
白济泽被他们气得心口痛,站在路边揉了会才接着走道。
这群熊孩子果然还是熊孩子,不会因为哭得可怜就变懂事,给点阳光就灿烂,蹬鼻子上脸的。回头真该让朱砂拿戒尺好好打一打,紧紧皮。
白济泽叹气,一揣手,摸到了自己收在袖中的罚单。
“……”
说来也很神奇,现代社会只在驾校开过四轮车的白济泽,在修仙界居然领上高额御剑罚单了。
低空御剑算什么罪……很严重吗?和高速公路慢速行驶一样吗?
白济泽仔细看起罚单说明。
楼房损失费、精神损失费……医药费?谁的医药费??撞的空屋除了他自己肩膀多块淤青还有谁受伤了???这不讹人吗!
当初着急赶路没有细看,直接就按了手印认下,现在不知道还有没有掰扯的机会。
话说这个罚单给谁报销啊?
找掌门师姐?在和灵主宫的人谈话吧,自己这时候送个罚单进去……
白济泽闭目。
他都混到仙尊了大家又都是友好宗门不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吗!撞到楼他也不想的啊!望流也不想的,黎墟明更不想。
算了……找朱砂总没错了,山上山下大大小小的报销都归他管的。
白济泽再次掏出玉牌,灵力拨通朱砂的联系方式,不假思索道:“师兄,我路过鸣音宗的时候收了一张御剑罚单来,这个应该怎么……”
白济泽声音渐弱。
玉牌另一边寂静无声。
玉牌代表通讯接通的微弱光芒在昏暗的雷雨天映着白济泽的脸,白济泽恍惚片刻,回过神来,正准备将玉牌放下,一串金字却蹦了出来。
明辽的声音从玉牌另一头传来,混合着噪杂的人声:“回来了?什么罚单?有事来弟子居找我当面说,电话里讲不明白。我忙死了。”
她的处事态度与说话方式有些似曾相识。
像谁呢?比起朱砂,更像白济泽前公司一位雷厉风行的同事,最常说的一句就是“电话里讲不明白”。他已经许久没有在旁人嘴里听过这种词汇了。
白济泽愣了愣,点点头:“哦。”
那些阴郁的情绪如同被挡在结界外的雨,阴冷的寒意如影随形,却始终没有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