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时候开始的？

青梁镇？仙祝楼？还是无名山上黎墟明看见他的那一瞬间？

这个世界的所有，黎墟明所做的牵动他情绪的一切，都是精心设计演绎，黎墟明的眼泪和孤独，都是将他引至当下困于蛛网的饵食而已。

他做的那些算什么？他为黎墟明心惊胆颤算什么？算他活该？算他蠢？

“你骗我！”

白济泽猛然扯住先前一缕缕耐心抚平的湿发，强迫黎墟明低头正视他。他心中无名野火越燃越旺，这几天压抑的焦虑紧张，与黎墟明有关的一切负面情绪突然有了宣泄口，他一口银牙咬得吱吱作响，恨不得啃在黎墟明脖子上。

亭外雷雨阵阵，江面涟漪层层。

白济泽怒火中烧，浅蓝瞳中隐约可见一点血色：“好玩吗？有意思吗？现在是让你玩的时候吗！”

黎墟明一双金眸也湿漉漉的，不知道是雨是泪，他被白济泽扯着头发拽来拽去，小声呼痛，好不可怜。

狂风席卷，带起二人的衣袍发尾。些许冰冷的雨珠砸在白济泽眼下，融进眼底，化开了那点阴鸷的朱红。

白济泽微微一愣。那不是雨，是被风吹来的黎墟明的颊边泪。

黎墟明眼尾泛红，唇上桃红晕开大片，像是刚呕过血。他目含泪光，长睫缀明珠，悲悲戚戚：“对不起，师尊……”他说完，又小心翼翼抬眼看人，“我下次不会了……”

“你……！有什么哭的？”白济泽被他这么一看，火气下去大半，刚刚脑子里想骂什么浑然忘了。

“风沙大，弟子迷了眼睛……”黎墟明抹去颊边泪光，哑着声音道，“师尊莫要恼了……千错万错，都是弟子的不是。”

白济泽讪讪松了手，觉得自己计较这些怪没劲的，说两句黎墟明的小金豆就掉下来了，倒显得他在欺负人一样。

他在黎墟明胸口一推，转过身去。

黎墟明忙不迭又贴上来，毫无自觉在白济泽身上乱蹭，冰冰凉凉的湿发糊了他一脸雨水。

白济泽像个柱子一样立在原地，随他动作。

黎墟明黏黏糊糊念着什么，亭外雷雨声太急，白济泽一个字都没听清，等雨小了，他才听见黎墟明在反复念着一些“喜欢”、“开心”之类的词汇，听得他耳朵痒痒。

白济泽反手掐他腰际：“闭嘴。”

“唔……”

“你还委屈上了？这么大能耐怎么不先把头发衣裳弄干，自己看看现在什么样子？”

黎墟明笑嘻嘻道：“师尊喜欢的样子。”

白济泽嗤笑一声，摇了摇头。

和黎墟明没话讲。

黎墟明又凑过来，埋在他颈窝：“师尊帮弟子吹头发好不好……”

白济泽冷笑道：“那你倒是把我的灵力还来。”

“师尊和那玩意待在一起的时候，不是没有灵力也能吹吗？怎么到了弟子这便推三阻四的……”黎墟明委屈地用脑袋轻轻撞他，“……想来还是弟子惹师尊不高兴了，弟子该死。”

你这也知道？？？

“……你看到了？”

“看到了，都看到了。”黎墟明捡起一缕白济泽肩头的落发，捻着手中，“弟子看着……唉，不说也罢。说出来也是让师尊烦心。弟子最是没用了，合不了师尊的心意，在幻镜中还要劳烦师尊亲自造物破阵……让师尊受苦受累。”

“……哈哈。”白济泽心虚地移开了视线，盯着脚下的方寸之地，数起了石板上有几道裂纹。

“哈哈。”黎墟明轻快地跟着笑了两声，脸上却分毫笑意不显。他逼近白济泽，捏着白济泽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来，泪眼盈盈道：“师尊……弟子真害怕呀。害怕你更喜欢那个‘黎墟明’，不要我了。”

白济泽被喊得脸红，羞愧之余还有不得不受限于人的恼怒，但碍于眼前人是自己的宝贝徒弟，且他的确理亏，白济泽没有打掉黎墟明的手，而是就着这个姿势给孩子顺毛。

“怎么会，师尊这不是来找你了吗？”

黎墟明仍不满足：“师尊都不愿意正眼瞧我。”

白济泽：“在看了在看了……诶！好看！漂亮！”他比出大拇指。

黎墟明微笑着擦去白济泽额上冷汗，又把白济泽竖着大拇指的手拉过来，和在双掌中，白济泽被他冻得一个激灵。

黎墟明佯装惊讶：“师尊，您热吗？是弟子思虑不周……想的没有您心里那位周全呀。”他话锋一转，后半句说的咬牙切齿，“那位”在嘴里嚼了一通才吐出来，都快没有字形了。

白济泽试着抽回手，根本拿不出来，他又是尴尬地对黎墟明笑笑：“……‘那位’都凉透了，咱们翻篇行吗？”

“师尊真是好狠的心，弟子看您与‘那位’同榻而眠、共枕一席。还……坦诚相见……您让弟子如何翻过去？”

“……”

谁要你看了！！你洗澡的时候我都是自觉站门外面的你怎么一点也不自觉你当时就站旁边看是吗？？？

白济泽嘴角抽动：“用脚翻过去。而且，谁准你看了……？”

黎墟明一脸无辜：“师尊又没叫弟子滚出去。弟子担心啊……万一弟子不在，‘那位’趁机偷袭师尊……该如何是好。只能寸步不离守着了。弟子累些没关系，师尊没事就好。”他抹了一抹眼边不存在的泪，看了一眼白济泽，又假模假样哭起来，“还是说师尊……只准‘那位’侍奉在旁，弟子碍您眼了？难怪师尊近些年都不与弟子入浴……想来是早就对弟子心有不满……”

白济泽大喊冤枉：“不是你每次脱个衣服都在岸上扭扭捏捏？再说了都长这么大了，又不是你十三岁会淹死在泉里的个头，我还跟着你洗做什么？？？”

黎墟明啜泣道：“师尊不必多言，反正都是弟子的错……弟子定是惹了师尊心烦。呜……师尊怎样对弟子都是应该的……找更加听话乖巧的徒弟玩一玩，我也是能理解的……弟子不是那等心胸狭隘之人。只要师尊事后，还能记得弟子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