锅内的食物咕噜咕噜沸腾着,和师徒几番鏖战的腊肉被分割为大小不均匀的肉块,静静漂浮在清澈的笋汤中。
黎墟明家里穷的可以,别说碗了,筷子都只有一双。两个人站在锅边,一人一根筷子往里戳菜吃,还要互相客气一下。
白济泽嚼着涩嘴的笋,犹豫了一会,什么都没问,下筷的时候换了目标,戳了块体积小些的腊肉。一筷子下去声音和打桌球一样响亮,邦硬的腊肉滚到锅沿,撞飞了黎墟明打算戳的笋。
白济泽笑了笑,还没想好说些什么缓解这种尴尬的氛围,就见黎墟明放下了竹筷。
少年拿过灶台旁的漆黑小罐,舀了些白花花的粒子撒进汤里。
白济泽道:“……你在,加糖吗?”
黎墟明点头:“我感觉味道有点淡。”
死了十年的腊肉煮汤哪里会淡?
难吃是吧?咽不下去加点糖硬吃是吧?知道自己做饭难吃每次还煮这么大一锅祸害别人祸害自己是吧?
白济泽礼貌微笑,戳了块笋送到嘴边,黎墟明加的那点糖效果微乎其微,这么大一锅水,就算倒下去整罐也压不住腊肉的烟熏味。
笋的味道一如既往,和在明决门挖的野笋比,口感温和一点,涩嘴,微咸微苦,多了烟熏火燎的风味。
白济泽嘴里嚼嚼嚼,道:“下次煮汤先把笋焯一遍水。”
正在与腊肉搏斗的黎墟明动作一顿,点了点头:“好。”
黎墟明家里的床也是硬的要死,白济泽躺上去感觉每根骨头都在哀嚎抗议,被子也薄,枕头只有一个。
这到底是什么设定,家住深山老林却有独户小院。外面光鲜亮丽,进来一看家徒四壁,第二床被子都找不出来。
前三个世界照黎墟明的经历倒推还有迹可循,这个地方白济泽是一点头绪都没有了。难道说这是黎墟明还没有流落九府之前的记忆?那模糊的一切倒是有了合理的解释,时间久远,黎墟明年纪尚小,记不住屋内细节很正常。
白济泽翻来覆去睡不着,旁边的黎墟明倒是睡得安稳,保暖的被子被白济泽扯走一半也毫无怨言,只是在睡梦中蜷缩了起来。白济泽想不出个所以然,叹气,转头一看,徒弟已经快蜷成猫眼螺了。
少年身上本来就没几件衣服,晚上睡觉更是单薄,露了大半个膀子在外面。白济泽捻捻身上并不厚实的被子,羞愧之情在黎墟明无意识发抖后达到了顶点,他急忙起身把被子全盖到孩子身上,连自己的外袍一起盖上去,将黎墟明裹了个严实。
梦怎么也不梦点好的……
白济泽叹了口气,拍拍圆鼓鼓的被子包,下榻穿鞋。
屋外的狼嚎声不知何时悄然散去,白济泽坐在门槛上,望着眼前漆黑的一切。
灵力没了……
冷静,冷静思考……那个玩意说的也未必是真话。有没有灵力都不影响。
他说黎墟明要死,黎墟明就真的要死吗?原著剧情里身上插八刀跑十里山路不带喘气的主角,会因为这些莫名其妙的情啊思啊的,死在幻镜里吗?
这次他能干预,他能看着黎墟明,就算找不到核心破界,他也能保证黎墟明不会因为崩溃选择重塑小世界。
如果按照目前的情况继续发展……每天就挖挖笋,煮煮饭,睡睡觉……也还行。就是生活条件有点艰苦,得想办法改善改善。可这个地方能留一辈子吗?
白济泽苦思冥想,一筹莫展。
“唉……怎么办呐。”
黎墟明所造世界的月亮倒是圆,但不亮,高高悬挂夜幕之中,像打印了月亮伤疤的圆纸片。
“官人在为何事烦心?”
一件冰冷的外袍披在白济泽肩上,黎墟明轻笑一声,坐在白济泽身侧。
“官人是在想家吗?”
大半夜的,白济泽突然被黎墟明贴耳问话,魂差点吓得落在纸片月亮上回不来。他斜眼瞥人,没好气道:“在想你。”
黎墟明一愣,被他这话堵得嘴张不开了。
白济泽看他身上单薄,嘴唇都冻得发白,把外袍丢了回去,道:“你大晚上不睡觉乱跑什么?”
黎墟明拢起颊边被风吹散的长发,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一个人睡不着。”
白济泽眯了眯眼:“我没来你不也是一个人睡,你以前每天晚上都不睡觉?半夜溜达?”
“……不是。”黎墟明悄悄看他一眼,又很快低下头去,“我也不知道怎么了,官人一走……我就睡不着。”他微微侧过头,将细小的碎发捋至耳后。
黎墟明轻轻地说:“我从前都是一个人……如今有官人陪着,与我说话,我好开心。”
他这般吐字,和平时撒娇卖痴的语气没什么区别。甚至还要倒回去些,十四五岁的时候,黎墟明常这么说话。后来孩子大了,说话也和他那几个师伯一样文邹邹的,当起了谜语人,粘白济泽的时候就没这么黏糊了。
白济泽没来由有些怀念心酸,下意识就摸了摸他头:“行,师……我陪你。回去睡吧。”
这一觉睡得白济泽腰酸背痛,极不安稳。
床板本来就硬,可以说是白济泽这辈子睡过最难受的床,上学宿舍木板铺凉席的单人床都没这么难受。黎墟明为了取暖非要缠着他,一凑过来跟个被窝里塞个大冰块似的,白济泽没了灵力傍身,难受得紧,一整夜迷迷糊糊,不知道什么时候睡过去的。
等到天光大亮,白济泽在一阵敲锣打鼓的喜乐之中睁开了眼睛。
恍惚之间他还以为在做梦,回到了砭赫城热热闹闹的婚宴现场。
白济泽环顾四周,岌岌可危快要掉下去的半扇窗户,还有自己身上打着补丁的薄被,白济泽敲敲头,进入了晨起后的放空模式。
他摸向身侧空荡的床铺。
“黎……”
一阵更为喧嚣吵闹的乐队鼓音吵醒了他。白济泽猛然回神,起身套上衣服,来到院外。
黎墟明站在院门口,面无表情地看着隔壁院中捧着大小喜盘来往的迎亲队。
花轿落在门前,喜鹊绣花金雕窗,蓝纹珠帘梨花木,配了八个轿夫。
散喜糖的福童子见到白济泽出门,笑嘻嘻挨了过来,不顾黎墟明冷的要杀人的目光,将一把红油纸包的喜糖送到了白济泽手中。
“谢谢……”白济泽刚醒,这会还有点迷糊,他揉了揉眼睛,把糖收起来。
福童子笑嘻嘻又溜了回去。
福童子的衣着打扮没有黎墟明当开路童子时繁琐,但也是金银首饰哐啷哐啷一路响的规格,年纪不大,估摸十岁出头。
白济泽看着他,情不自禁想到当初因为犯病错过的开路童子游街,本来还想着晚上有一场能看看,结果出了那些个麻烦事,还是没看到。
黎墟明也是这样在街上给人发糖……?还挺可爱的……
白济泽看向身侧的黎墟明,他大概也刚起不久,头发没有梳理,外衣披在肩上,卷曲的发尾垂至腰际。
黎墟明对他笑了笑,倚在褪色的朱红院门,红唇轻启。
“官人,进屋吧。外面凉。”
白济泽不为所动:“你阿姐要成亲了?”
黎墟明眼中闪过一丝怨毒,他垂下眼,吐出一口气,道:“才不是。阿姐心有所属,她不嫁镇上那户人家。”
“呃……我多嘴问一句哈。”白济泽揣手,“……那个镇上人家不会是……那个白老爷吧?”
黎墟明冷哼一声:“除了他还有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