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源镜所造之物,源于心中所想。
人还好说,泽墟妖……脑子里压根就没有“想”这个概念的存在。祂们只能算是世界多余的情绪杂思汇成的团,蠢没蠢到虚妖人畜无害的地步,精又精明不过人……不知道这种东西存于天地之间的意义是什么。
白济泽:“我是让你说清楚黎墟明为什么会‘没命活’,不是让你在这拐弯抹角骂人。”
核心:“实话也算骂人?”
寒芒闪动,剑刃再次架上核心颈侧。
核心干笑两声,道:“……人魂魄之外的‘念’造出的小世界,离了弃了对人无碍。可泽墟妖没有神魂,祂的这些所思所念,就是祂本身……桃源镜相当于取出了祂的一部分,像捏泥团一样造出小世界。
“祂思与执的份量比这个年纪寻常的泽墟妖少了将近一半。再胡闹下去,捏一个丢一个,‘黎墟明’这个存在都不一定能保住,又变成什么都不知道吱哇乱叫的烂泥一滩,等着谁经过就咬一口变成谁,可不是‘没命活’了。”
白济泽:“另一个核心在哪?”
“嗯……”核心佯装思考,“不知道。”
逼近的火光之中,他的脖子被利刃轻松挑开,白济泽灵剑在手,解决他像美工刀划过快递纸箱胶带一样丝滑。
核心早有预料,没有展露出惊讶或痛苦的情绪,反而是白济泽的表情一僵。
“你不是……?”
核心其一被毁,不论这个世界处于何种进程,都该停转归于虚无才对。
核心撑着脑袋,努力不让它掉下,敞开的口子涌出漆黑的墨,他淡然道:“我说你就信啊?早就让你看着黎墟明了……正事不干,偏偏要来缠我……”
周遭的色彩如同返潮掉漆的墙面一块块剥落,掉进跃动的烈火,噼啪一声。
世界归于寂静。
薄雾在山林间缓缓挪动,新叶沾着细小的水珠。一只灰黑色的鸟停在白济泽视野前方的枝桠末端,它梳理着羽毛,抬头望向白济泽,黑豆般的小眼睛眨了眨。
“咕?”
“……公子,你怎么在这荒郊野外坐着?”
鸟飞走了。
白济泽将视线收回,脑中一阵麻木的胀痛,他捂着脑袋。
“嘶……”
“公子?你还好吗?”
肩上的手隔着衣服都冰了白济泽一个激灵,他急忙把好心人的手拿下,回道:“没事,我老毛病犯……”他的声音在看清来人脸的那刻戛然而止。
少年担忧地看着他,金瞳的颜色浅如黎明薄阳。一身粗布麻衣,背着半人高的竹筐,袖口挽上去一半,露出苍白的手臂和条条浅色疤痕。乌黑油亮的长发归成一束,被浅蓝布条系好,垂在肩侧,发尾打卷,有些毛躁的翘着。
寻常打扮,样貌却着实不寻常。
这般好相貌,孤身一人出现在清晨薄雾笼罩的山间,怎么看都不像普通农户,好似到点出来寻人果腹的妖精鬼怪。
少年担忧道:“公子,你家住何方?可是山里雾大迷了路?要我送你回去吗?”
白济泽愣了愣,不可置信道:“你叫我什么?”
少年犹豫踌躇片刻,换了个更恭谨的称呼:“……官人?”
白济泽试探着问:“黎墟明?”
黎墟明漆黑的瞳孔扩大了些,他歪了歪头,道:“这是官人的名字吗?”
“……不是。是我……在找的人。”白济泽艰难地深吸一口气,他低垂眼睫思索片刻,再抬头时脸上已经摆出了惯用的职业微笑。他直直迎上黎墟明懵懂的目光,抓住少年冰冷的手,深情款款道:“我遇上些难事。好郎君,能不能让我借宿几天?”
黎墟明为难道:“……我要先问过我阿姐。”
“好好好,走走走!我陪你回去问咱姐。来,筐给我。”白济泽不和他假客气,两下夺走了黎墟明的竹筐,单手揽过他肩,硬生生把人往下压了一截。
黎墟明耳廓涨红:“不麻烦官人,我自己拿就好。”
“放心,官人不麻烦。”
白济泽把筐拿远了,避开黎墟明伸出的手,一颠,筐里的东西一览无遗。
白济泽挑挑拣拣:“蘑菇、竹笋。这什么?花花绿绿的。草药还是野菜?你上山一趟收获不少嘛……”
“官人……你不要用手翻,刀还在里面……”
“看一看怎么了?要钱?多少?”
“……不要的,官人你小心些。”
失忆的黎墟明逗起来挺好玩的。
白济泽把筐往背上一甩,一路上套了黎墟明不少话。终于确认……黎墟明是真失忆了,不是心血来潮和他演戏玩。
大概是因为自我缺失太多,第四次重塑的小世界中,黎墟明已经连名字都遗忘了,小世界对白济泽的“屏蔽”也不再生效。
这是一个……非常狭小的世界。少年出生以来就住在深山之中,和邻居阿姐相依为命。除了砍柴拾野,少年不怎么外出走动,也没到过山脚的镇子里去,如今已是第十八个年头。
白济泽往山下看了一眼,只看到一片如雪的茫茫汪洋,别说镇子,连稍微显眼些的屋檐石道都见不着,更远的地方只剩下稀薄的晨光。
黎墟明的情况越来越糟糕了。
久别重逢的喜悦带来的心头温热逐渐褪去,白济泽不由自主攥紧了黎墟明的手。
……如果这一次他再找不到核心。
找到核心能解决吗?按照那个玩意的说法……核心不也是从黎墟明身上摘下来的肉做的吗?
“……官人,你不必忧心。我阿姐人很好的。”
“……哦。”白济泽抹抹额上虚汗。
话说这个莫名其妙在山里当野人的设定又是从哪来的?
算了总比在酒楼洗盘子被人抽好多了……不知道黎墟明一天天脑子里在想什么。
黎墟明带着白济泽在小院坐下,他筐也没来得及放下,就跑出门去,敲了敲隔壁邻居的院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