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蓝发带飘向白济泽,明明碰不到他,白济泽却感到脸侧仿佛被什么毛茸茸的东西蹭了一下。
黎墟明的表情麻木,不似活人,以至于那双明亮艳丽的眼睛甚至起不到正面作用,反而显得他的气场更为阴沉。他明明只是普通地来院里打水,看着却像在荒郊野外抛尸一般凄凉诡谲。
木桶敲在井边咚咚两声,洗了一天的碗碟,黎墟明的五指乏力,一手滑没抓稳,满桶水只剩了个底。
黎墟明呆愣在原地站了一会,似乎是在思考要不要再重新打一次,最后他解开麻绳,提着几乎空荡荡的木桶进了厨房。
白济泽能理解这种状态。
人在累的时候什么都不想干。
他加班半个晚上回家连把剩饭剩菜放微波炉的力气都没有,饿得要死却什么东西都咽不下去,最后躺在床上看一个小时手机睡死过去,等待第二天的朝阳将他唤醒。
可怜的孩子……刷了一天盘子还要被无良同事言语霸凌引导孤立,这个班非上不可吗。不去不行吗。
话说,为什么……桃源镜会给黎墟明这样的世界。
黎墟明把剩了个桶底的井水倒进豁口的瓷碗,从柜子里拿出不知道何年何月生产的冷硬糕点,站在昏暗的厨房,就着凉水吃了两块,又格外珍惜地包好了,塞回原位。
看得白济泽胃里心里都冷冰冰的。
他轻轻喊:“黎墟明。”
黎墟明喝下碗底的水,擦擦嘴角,穿过厨房唯一的小门,也穿过了白济泽,一声不吭回卧房去了。
白济泽穿墙而过,恰好看见黎墟明宽衣解带,缩进了并不温暖薄被之中。
他蜷缩起来,闭上眼睛,散开的墨色长发泼洒在褪色的浅蓝被单,缕缕发尾勾起窗外客栈楼影施舍的浅薄月光。明明那么高的个子,睡觉却只占床边一角,单人床空出的富裕都够再躺一人了。
白济泽坐在床边,听见鼓鼓一团的被子里传来压抑的啜泣声。
哭得他心烦意乱。
“别哭了,有什么哭的。长这么大了,别这么没出息……有人欺负你不知道打回去?”
“水翻了重新打啊,那么点水多此一举倒碗里。你直接拿桶对嘴喝了算了……”
他的声音渐弱。
白济泽抹完眼角,又伸手,隔着被子轻拍黎墟明。
同他之前在青梁镇的上百次尝试一样,他的手如同虚影一般穿过小世界的中心和造物。
“……”
白济泽端坐。
“我都懒得说你。”
黎墟明到底在这个世界渴求了什么?期望了什么?
在青梁镇尚且还有亲人朋友,有黎墟明所渴望的正常的家庭,有和蔼的邻里。可这个只给黎墟明留下童年阴影的地方有什么?
这里到底有哪一部分、有哪一个人,值得黎墟明去忍受无休止没来由的恶意,值得他毁去青梁镇的所有,“再来一次”。
无论黎墟明喜欢这里的什么。
反正白济泽讨厌这里。
非常讨厌。
厌恶的情绪随着黎墟明待在这个小世界的时间与日俱增。白济泽平等地怨恨这个世界黎墟明以外每一个会呼吸的造物。
黎墟明雷打不动巳时出发去仙祝楼打工做活,如果完工的早,他还去镇口找些卸货装货的零工做。得来的工钱都被他仔细藏在床下暗格,白济泽看过一眼,孩子的私房挺多,换个更好的住处都绰绰有余,不知道为什么一直攒着。
白济泽看他藏钱藏这么好找的地方提心吊胆,生怕哪天世界法则又发力天降一个江洋大盗,把这点钱全顺走。
还好,这个世界没缺德到那个地步。换成炒面来写,黎墟明去洗碗第一天就要被盘子砸得头破血流遗憾请辞了,根本撑不到发钱的时候……
在那个暗格里的钱匣子快装满的时候,鸳水镇来了个生人。
外来者身着松垮的青白衣袍,发间一枝草叶,肩挎布包,怀着谦虚和善的微笑,敲响了黎墟明简陋的院门。
正在院中扫地的黎墟明手指一僵,秃毛扫把哐啷坠地,砸在白济泽脚边。
黎墟明向那人欣喜若狂地跑去,到跟前时又生生停下,脸颊浮出红晕。他像从此刻才真正活了过来,脸上出现了白济泽在此处见所未见的生动表情。
他期期艾艾,垂眸道:“白大夫……您回来了?是经过……”
小门外的人浅浅一笑,目光有意无意扫过院中一袭黑衣的白济泽,道:“嗯,回来了。”
核心牵起黎墟明的手,道:“我放心不下你,回来看看。”
呵。
白济泽在心中冷笑。
果然。
他咬牙切齿,一字一顿:“你有病啊。黎墟明。”
黎墟明心满意足地笑了笑,期盼地问:“白大夫,您进来坐坐吗?”
核心轻笑道:“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