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臂一凉，飞了出去。

血溅三尺。

白济泽起先并未感到痛觉，只是脖上一烫，然后是刺骨的寒凉。

他知道赌对了，泽墟妖化形后小毛病也和黎墟明一样，左臂乏力，全力一击可解僵局。他比泽墟妖更快一步，所以头还在脖子上。

然后呢？

然后是眼前闪白，从未体验过的剧烈痛觉让他俯身连连作呕。温热的液体不断从喉间指间喷洒滴落，割得太深，白济泽感觉呼吸都比之前顺畅不少。

血不到嘴里就从颈间动脉飙了出去，又有些许因为压力缓缓涌到嘴里，白济泽死咬牙关，它们就从唇边丝丝溢出。

好神奇的感觉。

感觉脑子里轻飘飘的……好像伤口也不太痛了，血也少了。

肾上腺素发力了？

他捂着脖子，不敢抬头，怕左右转一下头就整个掉下来，耳旁嗡嗡作响，什么也听不到，只看见围过来的三人嘴一张一合。朱砂单掌拍在他肩上输送灵力，嘴也没停，不必多说，肯定在骂他有病，选了最莽撞的打法自己撞剑上去。

朱璃还是那样，小时候就那样，一口一个白师叔粘上来。

黎墟明呢……黎墟明。

也一样，又在哭啊。

为什么这么麻烦，每次遇到点事就哭起来了。算了……这样也好，比书里那个最后哭都哭不出来的状态好太多，能哭也好。

白济泽在还算干净的外披上擦了擦手，抬手摸摸黎墟明的头。

可怜孩子，满头的漂亮玩意亮晶晶全掉没了，头发都被扯毛躁了，烧着哪没？没有，还好。唉呀……和当年那个刚被绞了长发的炸毛栗子造型有点像啊。长这么大一只了，够靓……当年还很小呢，很可爱，下了课业就追在我后面……

……我怎么突然想起这些来了？

我不是要死了在走马灯吧？？？

不是吧！我不是金丹了吗金丹了！！我只是脖子上挨一刀血流多一点我不至于领盒饭吧！！这么草率？？？

就算那剑是明决门保安队长的也没那么大威力吧！？说好的属性相克呢我没记错水克火怎么看死的都不应该是我吧？？？

心脉动荡，白济泽猛地吐出一口黑血。

这口黑血吐出来，他耳朵边一下清晰不少，至少能听见朱砂的喊话和小辈的哭声了。

朱砂怒骂道：“灵脉淤堵成这样？吃这么多凝魄丹怎么没吃死你！！那是能多吃的东西吗！？”

有没有搞错我脖子在飙血骂这么狠？

白济泽张嘴想为自己讨个公道，争取一下病号该有的待遇。可刚吸一口气喉咙刀割一样痛，连模糊的音节都发不出来，一出声好似破旧的掉渣老风琴，连锯木头都比这响亮。

“那个……泽墟妖呢？”

气音泄了一半，勉强能听出是个问句。

朱砂明显不想深究是什么问题让白济泽喉咙开个大口都要问，骂道：“管好你自己。凝神聚气！”

黎墟明在旁半垂眼睑，眼睫上挂着细密的朦胧水珠，分不清是泪是雨：“他跑了。”

确实，也只能跑了。

不远处，白济泽斩下的左臂还安然躺在原地，随着时间流逝和本体远离，逐渐从一节带着金环首饰、华服加身的少年手臂，变成一滩流动的黑色液体。

像墨，又像肉。

它失去了主体的眷顾，挣扎着爬起来，又倒下去，在灵雨冲刷下痛苦地蜷缩。像遇了盐的涡虫，逐渐融化，逐渐消失。

白济泽身下的血泊被灵雨稀释溶解，淡红色的水镜中映出少年人冷漠精致的面孔。

黎墟明低垂着头，道：“对不起，师尊。是弟子疏忽大意。”

如果再晚一点……黎墟明也会变成这样吗？

脖子好痛。黎墟明当初死的时候也这么痛吗？

他拨开黎墟明颊边湿漉漉的碎发，如他往日千万次直视那双眼睛一样看过去，在一片鎏金中寻到自己的影子，他每个字每个字艰难地发音。

“去，杀了他。去！”

白济泽被喉间毫无预兆涌出的血呛到，猛咳起来。

“疯了是不是！你安分点！”朱砂看起来像要抄着什么顺手的东西给白济泽来一下，打晕了完事。他再一瞥黎墟明，不满道：“你也安分点！那个畜牲自有辽师姐和增援去堵，现在先给你师尊疗伤。你和他多说说话，别让人昏过去。”

白济泽全当耳旁风，他死死掐住黎墟明的手：“快去！”

黎墟明在他手背轻轻拍了拍，声音颤抖着劝道：“师尊无恙之前，弟子不会离开。”

白济泽缓了缓，积存了点说话的力气，让自己能一次性说完一整句，而不是一个字喘一口气。

“黎墟明，别惹我生气。”

“……”

最后通牒下达，黎墟明沉默片刻，拾起地上断剑，挑起墨汁，在地上画了个圈。他看了会，转身随意地寻了个方向，跳上瓦檐，疾驰而去，消失在重重雨帘中。

朱砂怒不可遏：“这死小子！和他师尊一样蠢得听不懂人话！！真是什么人教什么徒弟！”

朱璃在旁护法，被朱砂吓了一跳，小心翼翼道：“师尊，消消气……”

朱砂怒火更旺：“还消气？我要没气了！出门就该算一卦个仙人板板！”

白济泽听着一旁的吵闹，安心地闭眼，昏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