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苏珩夏就来了。
她换回了鹅黄色的衣裙,和五年前一样。裙摆不大,袖口收着,利落又不失小姑娘的样子。头发还是扎成两个小揪揪,用鹅黄色的发带绑着。她站在院子里,仰着头看天,阳光落在她脸上,照得她眯起眼睛。
曹鸿站在她旁边,穿着一件青白色的衣裙,素净得很。头发还是披着,和以前一样。
苗洛从屋里出来。黑色的衣裙,竹叶纹样,头发齐腰,用一根簪子随意绾着。卓诺跟在她后面,暗红色的衣裙,裙摆垂到脚面。
苏珩夏转过身,看了她们一眼。“走吧。”
四个人出了门。街上已经热闹起来了,卖早点的挑着担子吆喝,赶着上工的脚步匆匆。苏珩夏走在前面,步子很快,木箱在背上一晃一晃的。曹鸿走在她旁边,不远不近。苗洛和卓诺跟在后面。
拐过两条街,到了一处大宅门前。门楣上挂着“镇北侯府”的匾额,黑底金字,气派得很。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爪子下按着绣球,眼睛瞪得溜圆。站着几个侍卫,腰里挎着刀,站得笔直。
苏珩夏走上前,对门口的侍卫拱了拱手。“劳烦进去通报镇北侯一声,茅山派苏珩夏求见。”
侍卫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身后几个人,点了点头,转身进去了。
过了一会儿,侍卫出来,侧身让开。“侯爷有请。几位随我来。”
四个人跟着侍卫往里走。穿过影壁,走过长廊,绕过一扇月亮门。侯府很大,但不像想象中那样花团锦簇,反倒有些肃杀之气。墙上挂着刀剑,院子里摆着兵器架,架子上插着长枪和棍棒。
正厅到了。侍卫停在门口,躬身道:“侯爷,人到了。”
里面传来一个沉稳的声音。“进来。”
四个人走进去。正厅很大,陈设不算奢华,但很庄重。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的是“精忠报国”,笔力遒劲。两边各摆着兵器架,架子上立着几把长枪,枪头擦得发亮。
主位上坐着一个中年男人,穿着石青色的常服,腰背挺直,眉目间有武将的英气。他身形魁梧,坐在那里就像一座山。但眼下有青黑,像是好些天没睡好。
镇北侯看见苏珩夏,站起来,迎了两步。
“珩夏,你来了。”
苏珩夏拱手行礼。“侯爷。师父让我来帮忙,这几天在城里查案,还没正式来拜见,失礼了。”
镇北侯摆了摆手。“不必多礼。你师父的信我收到了。那件事,查得如何了?”
苏珩夏正要回答,外面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很重,靴底踩在石板上,咚咚咚的,像是一个人带着怒气走过来。
一个女子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
“爹!我说了我不嫁!”
门被推开。一个人走进来。
她穿着一身红色的劲装,衣襟和袖口绣着白色的云纹,腰间束着黑色的皮带,脚蹬一双黑色的长靴。头发扎成一条高高的马尾,用红色的发带绑着,垂在脑后。她身量高挑,肩背挺直,走路带风。
最惹眼的是她手里提着一把长枪。枪杆是黑色的,枪头雪亮,在光下泛着冷光。她把枪往地上一顿,咚的一声,青石板都震了一下。
她站在那里,眉目英气,一双眼睛又亮又利,看着镇北侯,半分不退。
“爹,如果你非要让我嫁,我今天就死在这儿。”
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沉,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反正我不会嫁给那个狗太子。”
镇北侯的脸色沉下来。“胡闹!”
“我没有胡闹。”她握紧枪杆,指节泛白。“我自幼习武,你教我的。你说将门之女,要有将门之女的样子。你说我们镇北侯府的儿女,生来就是要保家卫国的。现在呢?你要把我嫁到那个金笼子里去,嫁给一个我见都没见过的人?”
镇北侯没有说话。
她的声音低了一些,尾调带着一点颤,但很快又稳住了。“爹,我不怕上战场。我怕的是,这辈子连战场都上不了,就被关在后院里,绣花,喝茶,等人来娶。”
正厅里很安静。苏珩夏站在那里,没有说话。曹鸿站在她旁边,安安静静的。苗洛和卓诺站在后面,也没有说话。
镇北侯看着她,看了很久。他的眉头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他的手抬起来,想说什么,又放下了。
“你先出去。”镇北侯说。
她没有动。
“出去。”镇北侯的声音沉了一些。
她站在那里,握着枪,看着自己的父亲。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她把枪收起来,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爹,我不是不孝。我只是不想嫁。”
她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几下,远了。
镇北侯站在那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他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深,像是把什么东西从身体里往外倒。
“让你们见笑了。”他转过身,看着苏珩夏。“小女性子烈,被我惯坏了。”
苏珩夏摇了摇头。“侯爷,姑娘说的也没错。将门之女,想上战场,不是坏事。”
镇北侯苦笑了一下。“上战场?她娘死得早,我就这么一个女儿。她要是上了战场,我……”
他没说下去。摆了摆手,在主位上坐下来。
“坐吧。”
几个人在客位上坐下来。丫鬟端上茶来,退到一旁。镇北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他看着苏珩夏。
“珩夏,你师父在信里提过。这次的事,你怎么看?”
苏珩夏坐直了身子。“侯爷,我查了半个月,那个东西很狡猾。每次都是在花轿经过偏僻路段的时候下手,等我们发现,已经来不及了。这次我想换个法子。”
镇北侯看着她。“什么法子?”
苏珩夏想了想。“我本意是想自己坐进花轿里,等那个东西来。花轿的夹层已经做好了,只能容纳一个人。我藏在里面,它来的时候我可以第一时间发现,也能第一时间出手。”
镇北侯沉吟了一下。“此举倒也可行。只是……”
“只是花轿夹层太小,只能藏一个人。”苏珩夏接过去。“万一那个东西不来,或者来了不止一个,我一个人恐怕应付不了。”
镇北侯的眉头又皱起来。
苗洛开口了。“或者,找人假扮新娘。让真正的太子出面,那东西冲着新娘来的,不会注意到太子。我们的人守在太子身边,保护他的安全,同时等那东西现身。”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她。苗洛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端着茶杯,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镇北侯想了想。“这个法子稳妥一些。太子是国之储君,不能有闪失。但若是只假扮新娘,太子是真,那东西来了,我们的人可以第一时间出手。”
苏珩夏点头。“对。花轿里的新娘是假的,太子是真的。那东西不会怀疑。我们的人在太子身边,既能保护太子,又能等那东西现身。”
镇北侯站起来,在厅里走了两步,停下来。
“此事关系重大,不可擅作主张。我带你们去恳请皇上。若是皇上同意,此事便可进行。若是不同意……”他摇了摇头。“再想别的办法。”
苏珩夏站起来。“那就劳烦侯爷了。”
镇北侯点了点头。“你们在此稍候,我去换身衣裳。”他转身往后堂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苏珩夏。“珩夏,你师父当年救过我的命。这次,拜托你们了。”
苏珩夏认真地点了点头。“侯爷放心。”
镇北侯走了。正厅里安静下来。
苏珩夏坐回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侯爷也不容易。”
苗洛没说话。卓诺也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镇北侯换好了衣裳出来。一身深蓝色的袍子,腰间系着玉带,头发束得一丝不苟。他站在那里,武将的气势就出来了。
“走吧。”
几个人跟着他出了侯府。门口已经备好了马车。镇北侯上了自己的车,苏珩夏她们上了另一辆。马车穿过几条街,往皇城的方向走。
路上很安静。苏珩夏掀开车帘往外看,街上的行人渐渐少了,两旁的建筑也渐渐高大起来。再往前走,就能看见红墙黄瓦了。
“苗洛姐。”苏珩夏放下车帘,转过头来。
苗洛看着她。
“进宫之后,一切听侯爷的。皇上问什么,答什么。不卑不亢就行。”苏珩夏顿了顿。“你不用担心。”
苗洛看着她。“我不担心。”
苏珩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