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遥远的、不知道在地图上哪个旮旯角里、反正就是很远很远的彩虹王国里,有一位公主。这位公主的名字非常非常长,长得念出来需要换三口气,喝一口水,再换三口气,然后发现还没念完。她全名叫:彩耀幻虹·星月露娜·瑰梦璃纱·蝶舞翩跹·水晶心语·风铃草与星辰碎片之女·紫罗兰山谷的守护者·晨曦第一缕光的继承人·所有小动物都爱她因为她会发光·彩虹瀑布的眼泪·全世界最美丽的——苗洛。
为了省事,大家都叫她“公主殿下”。偶尔有人试着叫全名,叫到一半就晕过去了,太医说这是缺氧,需要开两副补气的药。后来宫里立了规矩,谁都不许念公主的全名,违者罚抄《彩虹王国基本法》一百遍。那本法典很厚,比公主的裙子还厚。
公主的头发是彩虹色的。不是那种染的、洗两次就掉色的彩虹色,是真正的、从天上采下来的、每一根发丝都闪着不同光芒的彩虹色。红橙黄绿青蓝紫,七种颜色整整齐齐,在阳光下像一道瀑布,在月光下像一条银河。宫女给她梳头的时候要戴墨镜,不然会闪瞎。御膳房给她煮饭的时候要按色谱配菜,不然头发颜色和食物不搭她会没胃口。礼部给她写请柬的时候要用七种颜色的墨水,每种颜色写一行,七行才能写完她的名字,剩下的内容写在背面。彩虹王国的百姓们都很爱戴公主,因为公主很美,美得让人睁不开眼——物理意义上的睁不开眼。她走过的地方,所有人都要戴墨镜,不然眼前会白一片,什么都看不见。后来墨镜成了彩虹王国的特产,远销周边十几个国家,国王为此特意给公主颁了一枚勋章,上面刻着“经济支柱”四个大字。
公主有一条裙子。很大,很大,大得能装下整个御膳房。裙摆是用云朵织的,用星光染的,用彩虹镶边的,每一层都有不同的颜色,红橙黄绿青蓝紫,叠在一起像一座会移动的花园。公主穿上这条裙子的时候,过不去任何一扇门,需要八个侍卫在前面拉,八个侍卫在后面推,还有四个侍卫在两边抬裙摆。每次公主出门,侍卫们都要提前三天开始训练,练臂力,练腿力,练肺活量——因为抬裙摆的时候不能喘气,喘气会把裙摆吹歪。公主的寝宫也没有门,是一扇落地窗,每次公主出去就直接从窗户走,窗户外面修了一条斜坡,直通王座大厅。国王为此专门拨款修了一条“公主专用通道”,宽度是普通通道的十倍,地上铺着七彩瓷砖,两边挂着彩虹旗,通道尽头立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公主专用,闲人免进。擅入者会被裙摆压死。”
公主有一只宠物。是一只小狐狸,名字叫芷桠。芷桠的毛是银白色的,尾巴很大,很大,大得能当被子盖。芷桠平时不走路,趴在公主的肩膀上,尾巴垂下来,像一条银白色的瀑布。公主的彩虹头发和芷桠的银白尾巴缠在一起,远远看去像一道彩虹挂在一朵云上,很好看。芷桠会说话,但只说给公主听。别人问它什么,它就歪着头,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看着对方,然后打个哈欠,把脸埋进尾巴里。苏珩夏说它这是看不起人。芷桠看了她一眼,又打了个哈欠。
苏珩夏是隔壁山头的恶龙。不是那种传统的、喷火吃人的恶龙,是那种——怎么说呢——有点笨的恶龙。她的龙鳞是鹅黄色的,翅膀也是鹅黄色的,肚子是白色的,看起来像一只长了翅膀的巨型小鸡。她不会喷火,会喷泡泡。从嘴里吐出来的不是火焰,是一串一串的肥皂泡,在阳光下五颜六色的,很好看,但不伤人,就是有点滑。踩上去会摔跤,摔了之后身上会有一股洗衣液的味道,洗三次澡才能去掉。苏珩夏觉得自己很威风,是全世界最可怕的恶龙。她每天在山头练习咆哮,声音尖尖的,像小鸡叫。隔壁山头的羊听见了,以为开饭了,哞哞叫着往她那边跑。苏珩夏气得跺脚,把山头跺出一个坑,下雨天积了水,变成了一个小池塘。后来池塘里长了鱼,苏珩夏每天蹲在岸边钓鱼,忘了自己是个恶龙。
恶龙苏珩夏有一个跟班。不是自愿的,是捡来的。有一天苏珩夏在山头练习喷泡泡,喷着喷着,从泡泡里掉出一个人。穿着深褐色的袍子,头发很长,脸很白,眼睛是丹凤眼,看着苏珩夏,面无表情。苏珩夏吓了一跳。“你谁啊?”
那人说:“曹鸿。”
“你怎么从我的泡泡里掉出来了?”
“不知道。”
“你是人还是鬼?”
“鬼。”
苏珩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你跟着我吧,我缺一个军师。”曹鸿看了她一眼,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但从那天起,苏珩夏去钓鱼的时候,她就站在旁边看着;苏珩夏练习咆哮的时候,她就站在旁边听着;苏珩夏摔进自己踩出来的坑里的时候,她就站在坑边,伸出手。苏珩夏拉着她的手爬上来,浑身湿淋淋的,头发上挂着水草,嘴里还在骂骂咧咧。“这坑谁挖的?”曹鸿说:“你自己。”苏珩夏不骂了,低着头回去换衣服。曹鸿跟在后面,深褐色的袍子在风里飘。
恶龙苏珩夏最近有了一个计划。她听隔壁山头的乌鸦说,彩虹王国有一位公主,头发是彩虹色的,裙子是云朵织的,全世界最美丽。苏珩夏的眼睛亮了。“我要把她抢回来。”曹鸿问为什么。苏珩夏想了想。“恶龙就是要抢公主。不抢公主的恶龙不是好恶龙。这是传统。”曹鸿说你不是传统的那种恶龙。苏珩夏不听,她已经飞走了。鹅黄色的翅膀在阳光下扑扇扑扇的,像一只巨大的蝴蝶,又像一只迷路的蜜蜂。
彩虹王国的王座大厅里,公主苗洛正坐在她的王座上。王座也是特制的,比普通的王座大十倍,因为她的裙子太大了。国王坐在旁边的小板凳上,因为大椅子被公主占了。皇后坐在另一边的小板凳上,手里拿着墨镜,时刻准备戴上。大臣们站在下面,全都戴着墨镜,整齐划一,像一支仪仗队。芷桠趴在公主肩上,尾巴垂下来,一摇一摇的。
然后天黑了。不是真的天黑,是有什么东西遮住了太阳。大臣们抬起头,看见一个巨大的鹅黄色影子从头顶飞过去,翅膀扑扇扑扇的,带起一阵大风,把大臣们的帽子全吹飞了。苏珩夏落在王座大厅的门口,收起翅膀,仰着头,努力做出凶恶的表情。她的表情在小鸡和生气的小鸡之间反复横跳。
“公主殿下!”她喊,声音尖尖的,在大厅里回荡。“我是恶龙苏珩夏!我要把你抢走!”
大厅里安静了三秒。然后芷桠打了个哈欠。苏珩夏的脸红了。“你们严肃一点!我在抢劫!”
苗洛坐在王座上,低头看着这只鹅黄色的、像小鸡一样的恶龙。“为什么?”
苏珩夏愣了一下。“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要抢我?”
“因为……因为恶龙就是要抢公主!”苏珩夏挺起胸膛。“这是传统!”
苗洛看着她。“你没有翅膀?”
“我有!”苏珩夏把翅膀张开,很大,很黄,很蓬松。
“你会喷火?”
“我会喷泡泡。”
大厅里又安静了三秒。然后不知道是谁“噗”了一声,然后所有人都笑了。大臣们笑得前仰后合,墨镜都掉了。国王笑得从小板凳上滑下来。皇后笑得把茶杯打翻了。芷桠把头埋进尾巴里,肩膀一抖一抖的。苏珩夏站在那里,脸从红变成紫,从紫变成黑。
“你们等着!”她跺了一下脚,地板裂了一条缝。“我还会再来的!”她转身跑出去,翅膀夹在门框里,拽了两下才拽出来,一溜烟飞走了。
国王笑够了,从地上爬起来,重新坐回小板凳上。“公主,这条恶龙倒是挺有意思。”苗洛没有说话。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彩虹色的头发从肩上垂下来,和芷桠的银白尾巴缠在一起。她说:“她会再来的。”
苏珩夏果然又来了。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每天都来,每天都喊同一句话:“公主殿下!我要把你抢走!”然后被大臣们的笑声赶跑。第五天她学聪明了,不喊了,直接飞进来,一把抓住苗洛的裙摆——然后被裙摆压住了。八个侍卫过来才把她从裙子底下挖出来。她趴在地上,头发上全是灰,嘴里还在喊:“下次我一定成功!”苗洛低头看着她,说:“你每次都说下次。”
苏珩夏从地上爬起来,拍掉身上的灰。“那是因为你们不讲武德!谁的裙子这么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