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洛又迈了一步。

丝线绷得更紧了，勒进肉里，血从伤口渗出来，顺着手指往下淌。她感觉不到疼了。那些丝线嵌在手腕里，嵌在手臂上，嵌在腰侧，像是长进了肉里。她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皮肤被丝线割开，露出里面的肉，粉白色的，干巴巴的。但没有血流了。伤口在愈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那些翻开的皮肉在收拢，在生长，在把丝线往里面裹。丝线还在，但肉已经长好了，把它们封在皮肤底下，像缝进布里的线。

她抬起头，继续往前走。头顶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风，不是幻觉，是实实在在的重量，从上方压下来。苗洛停住脚步。那个东西停在她头顶，很近，近得能感觉到呼吸——不是人的呼吸，是某种更湿、更冷的东西，从上面往下压，压在她的头发上，压在她的肩膀上。

一张脸从上面垂下来。

倒着的。头发先落下来，白偏紫的，从头顶垂下来，像一道帘幕，把苗洛罩在里面。那些发丝很细，很软，扫过她的脸颊，扫过她的脖子，带着一股说不清的气味，不是香的，也不是臭的，是某种深藏在洞穴里的、很久没见过光的东西才有的味道。

然后是脸。倒着的，额头在下，下巴在上，眼睛正对着苗洛的眼睛。那是一双紫色的眼睛，瞳孔是竖着的，和人的不一样。她看着苗洛，看了很久，然后笑了。嘴角咧开，露出尖尖的牙齿，不是示威，是那种——看见有趣东西的笑。

她伸出手，手指很长，指甲是黑的，弯弯的，像钩子。那只手落在苗洛脸上，从额头开始，慢慢地，慢慢地，往下滑，滑过眉骨，滑过眼窝，滑过颧骨，滑到脸颊。指尖很凉，像蛇，像冬天没有烧过的铁。

“亲爱的。”她开口，声音很低，很柔，像是在哄一个睡着的孩子。“你别走啊。”

她的脸离苗洛很近，近得能看见她瞳孔里自己的倒影。霜白的发，苍白的脸，什么表情都没有。

“主人说了，让我把你活着带回去。”她的手指停在苗洛的下巴上，轻轻捏了一下，像在掂量什么。

苗洛站在那里，没有动。丝线还缠着她，体内的那个东西已经安静了，缩在胸口某个角落，不动了。她看着那张倒着的脸，看着那双紫色的、竖着的瞳孔。

“你们的主人有挺多的手下。”她说，声音很平。“我才过了两天安生日子，还没去找你们，你们就自己送上门来了。”

蜘蛛女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笑得浑身都在抖。她的身体还倒挂在上面，头发垂下来，一晃一晃的。

“有意思。”她说。她的身体开始动，不是往下跳，是慢慢地、一节一节地翻下来。头先正过来，然后是脖子，然后是肩膀，整个人在空中翻了个跟头，轻得像一片叶子。她落在地上的时候，没有声音。那些长腿——八条，黑色的，关节处有紫色的纹路——撑着她的身体，高高地立在那里。她的上半身是人的，穿着深紫色的衣裳，领口开得很低，露出苍白的锁骨。腰很细，但从腰往下，就是蜘蛛的身体了。圆鼓鼓的，黑得发亮，上面有细细的绒毛，八条腿支在地上，每一条都有苗洛的手臂那么长。

她站在那里，比苗洛高出两个头。她低下头，看着苗洛，歪了歪脑袋。

“我的确觉得你很厉害。”她说，声音还是那么低，那么柔。她往前走了一步，八条腿同时移动，没有声音，像在水面上滑。“不过——”她又往前走了一步，离苗洛更近了，近得能看见她睫毛上沾着的细小的水珠。“让我觉得更好奇的，是你身上的灵力。”

她停下来，歪着头，打量着苗洛。“我把你绑过来的时候，你身上明明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的，像一块石头。”她伸出手，用指尖点了点苗洛的胸口。“现在这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是什么？”

苗洛没有回答。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衣裳好好的，没有破，没有血。但她能感觉到那个东西还在，缩在那里，不动了，像一只蜷起来的虫子。

蜘蛛女又往前走了一步，八条腿围过来，把苗洛圈在中间。她弯下腰，脸凑到苗洛面前，近得鼻尖几乎碰到鼻尖。

“你们把灯影给杀了。”她说。这句话是落在地上说的，声音沉了些，收了那种轻飘飘的调子。“让我很意外。”

她直起腰，居高临下地看着苗洛。八条腿轻轻移动，绕着她转了一圈，又回到前面。她弯下腰，脸又凑过来，这次更近。她的嘴唇贴在苗洛耳边，呼出一口气，温热的，潮湿的，带着洞穴里那种说不清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