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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梦该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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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她为什么还活着?亚麻死了,芷桠也死了。那些认识的人,那些记得的人,那些忘了的人,都死了。只有她还活着。活了一年又一年,活了一百年又一百年。不知道为了什么活着,不知道要活到什么时候。

她蹲在那里,把脸埋在膝盖里。霜白的发散下来,铺在地上,和黑暗混在一起。手捂着耳朵,手指插进头发里,扯得头皮发疼。

那些声音还在响。越来越响,越来越密,像是要把她撕碎。

她开始发抖。先是手,然后是肩膀,然后是整个人。她缩成一团,蜷缩在地上,像很小很小的时候,蜷缩在亚麻怀里那样。但亚麻不在了。亚麻死了。芷桠也死了。只有她一个人。她蹲在那里,蹲在那个没有边界的黑暗里,听着那些永远不停的声音。

“你为什么还活着?你为什么还活着?”

眼泪涌出来了。不是一滴两滴,是很多很多,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她伸手去擦,擦不干,越擦越多。那些眼泪滚烫的,落在手背上,落在膝盖上,落在地上。

她没有忍住。

哭声从喉咙里挤出来,先是压抑的,闷闷的,像被什么东西堵着。然后越来越大,越来越响,像是把这几百年攒下来的所有东西都倒出来了。她哭得浑身发抖,肩膀一抽一抽的,喘不上气。眼泪把膝盖上的衣裳浸湿了,把手指浸湿了,把散在地上的白发浸湿了。

她哭得那么大声,那么用力,像是要把自己哭碎。那些声音还在响,但她听不清了。她只听见自己的哭声,在黑暗里回荡,一层一层地叠上去,像是永远都不会停。

她蜷缩在地上,白发散开,铺成一朵花。霜白的,在黑暗里,像一团快要灭了的火。她哭得那么紧,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像很小很小的时候,被亚麻抱在怀里那样。但没有人抱她。只有她一个人,蹲在黑暗里,哭着。

哭了很久。久到嗓子哑了,哭不出声了,只剩下一抽一抽的喘息。眼泪还在流,但少了,稀稀落落的,顺着脸颊滴在地上。她趴在地上,脸贴着冰冷的黑暗,白发散了一地,整个人像一朵开败了的花。她没有动,只是趴在那里,呼吸很重,肩膀还在轻轻地抖。

那些声音停了。黑暗里什么都没有了,只有她一个人,蜷缩着,像被整个世界扔掉了一样。

苗洛的哭声渐渐小了。不是停了,是没力气了。她跪在黑暗里,脸埋在掌心,肩膀还在抖,但已经没有声音了。眼泪从指缝里渗出来,一滴一滴的,很慢。她的白发散在地上,和黑暗混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发,哪里是影。

黑暗开始变了。

不是突然变的,是慢慢的,像水渗进沙子里。脚底下有什么东西在长,细细的,软软的,是草。从黑暗里钻出来的草,嫩绿的,带着露水。露水打在她的脚踝上,凉凉的。

草越来越多,越来越密,铺满了脚下的黑暗。然后有风了,很轻,带着花香。不是桂花的甜腻,是山野里那种清清淡淡的花香,不知名的,像是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苗洛抬起头。

她面前有一棵树。很大很大的树,老得不知道活了多少年。树干粗得几个人都抱不住,树皮是深褐色的,裂成一块一块的,像老人的手。树枝伸得很开,撑出一片巨大的树冠,叶子密密层层的,绿得发暗。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碎碎的,落在地上,落在草上,落在苗洛身上。

树根从土里拱出来,盘在一起,像一只只苍老的手,紧紧抓着地面。根与根之间长着青苔,厚厚的,软软的,绿得发亮。有几只蚂蚁在青苔上爬,很慢,像是在晒太阳。

树冠中间,坐着一个人。

看不清脸。整个人被一团白光裹着,光不刺眼,柔柔的,像是清晨的雾,又像是傍晚的云。那人坐在最高的枝桠上,腿垂下来,轻轻晃着。白光从她身上漫出来,洒在树叶上,洒在枝条上,洒在那些碎碎的阳光里。

她低头看着苗洛。

苗洛跪在树根上,膝盖被青苔硌着,湿湿的,凉凉的。她仰着头,看着那团白光。脸上全是泪痕,眼睛肿着,鼻子红着,睫毛上还挂着水珠。她的头发散了,铺在肩上,铺在背上,铺在那些嫩绿的草叶上。

白光从树上落下来。很慢,像一片叶子,像一滴水。落在苗洛面前,光散了,露出一个人。是个女人,看不出年纪,眉眼淡淡的,像山里的雾,看不太清,但觉得很舒服。她穿着白色的衣裳,不是绸缎,是那种老粗布,洗了很多遍,软软的,垂在脚面。光脚踩在青苔上,脚趾头圆圆的,指甲剪得很短。

她蹲下来,和苗洛平视。

苗洛看着那张脸。看不清五官,但能看见眼睛。那眼睛很亮,不是那种刺眼的亮,是温温的,像冬天的火塘,像深秋的月亮,像很远很远的山那边透出来的光。

“孩子。”她开口,声音也像她的眼睛,温温的,软软的。“你不该承受这些痛苦。”

苗洛看着她,没有说话。她的嗓子哑了,哭哑的,说不出话。

那女人伸出手,把苗洛脸上那几缕被眼泪浸湿的头发拨到耳后。动作很轻,像亚麻。她的手是温的,指尖有薄薄的茧,像做过很多活的人。

“我很心疼你。”她说。

苗洛的眼眶又热了。她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再哭。她已经哭够了。她已经把几百年的眼泪都流干了。她不想再哭了。

那女人没有再说别的。她只是张开手臂,把苗洛抱进怀里。动作很慢,像是怕吓到她。她的手轻轻放在苗洛后背上,一下一下地拍着,像拍一个很小的孩子。

苗洛僵住了。她很久没有被人抱过了。久到她忘了被抱着是什么感觉。那人的怀里很暖,有太阳晒过的粗布的味道,有青草的香气,有老树皮上苔藓的潮湿气息。她的手还在拍,一下,一下,很慢,很有节奏。

苗洛的身体开始发抖。不是冷,是别的什么。那些她以为已经哭完的东西,又从胸口涌上来,堵在喉咙里,堵得她喘不上气。

“哭吧,孩子。”那人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闷闷的,但很暖。“哭吧。”

苗洛的眼泪又涌出来了。这次不是那种无声的、压抑的哭,是放声的,是那种什么都不管了、什么都不顾了的哭。她把脸埋在那人肩上,手抓着她的衣裳,哭得浑身发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那些攒了几百年的东西,那些她以为已经死了的东西,那些她不敢碰、不敢想、不敢记得的东西,全涌出来了。

她哭亚麻。亚麻倒在血里,眼睛闭不上。亚麻说,你是山里的孩子,你要活下去。她活了,但亚麻不在了。

她哭芷桠。芷桠挡在她前面,剑从她胸口穿过去。芷桠说,苗洛,你活着就好。她活了,但芷桠不在了。

她哭那些年,一个人在山里走,不知道要去哪里。哭那些年,一个人坐在山洞里,看天亮,看天黑。哭那些年,她以为自己不会哭了,以为自己不会再疼了,以为自己已经变成一块石头了。但她不是石头。她还是疼。她还是会哭。她还是想亚麻,想芷桠,想那些回不去的日子。

她哭了很久。久到嗓子又哑了,久到眼泪又干了,久到她只是趴在那个人的肩上,一抽一抽地喘气。那人的手一直没有停,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背,像拍一个哭累了的孩子。

苗洛慢慢安静下来。她松开抓着那人衣裳的手,退开一点,看着那张脸。还是看不清,但那眼睛还在,亮亮的,温温的。

“孩子。”那人开口,声音还是那么轻,那么软。“这么多年来,你太辛苦了。”

苗洛看着她,没有说话。她的眼睛肿得厉害,只能眯着看。睫毛上还挂着水珠,一眨就掉下来一颗。

那人伸手,用拇指轻轻擦掉苗洛脸上的泪痕。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擦一件很珍贵的东西。

“梦该醒了。”她说。

苗洛愣了一下。她看着那人,那人也看着她。

“你还有需要拯救的人。”那人说。“她们在外面等你。”

苗洛想起卓诺。卓诺还在赵府门口等她。苏珩夏也在。曹鸿也在。她们在等她出去。她在这里待了多久?一天?两天?还是更久?她们一定等急了。

她站起来。腿有点软,站不稳,那人扶了她一把。她的手很稳,很有力,和刚才拍她背的时候一样。

“去吧。”那人说。

苗洛看着她。想说什么,张了张嘴,没说出来。那人笑了笑,那笑容看不清,但能感觉到。

“去吧。”她又说了一遍。

苗洛转过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人还站在那里,白色的衣裳,光着脚,站在青苔上。树冠上的光洒下来,落在她身上,像给她披了一层纱。她朝苗洛挥了挥手。

苗洛转回头,继续往前走。脚下的草软软的,露水打湿了她的鞋。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碎碎的,落在她肩上,落在她霜白的发上。前面有光,不是树缝里漏下来的那种碎光,是整片的,白晃晃的,像一扇门。她朝那片光走,一步一步,走得不快,但很稳。

身后传来那人的声音,很远,很轻,像风从树梢上吹过去。

“孩子,好好活着。”

苗洛没有回头。她走进那片光里。光很亮,亮得她睁不开眼。她抬手挡住眼睛,等了一会儿,慢慢放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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