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洛再睁开眼的时候,她不在火塘边了。她站在那间木屋里,那间她住了多年的木屋。竹篓倒在地上,草药撒了一地,碎掉的陶罐碎片散落在各个角落。门被踹开了,歪歪斜斜地挂在门框上,寒风从外面灌进来,吹得火塘里的余烬忽明忽暗。空气里有血腥味,很浓,混着焦烟味和尘土味。
亚麻躺在血泊里。
她还穿着那件靛蓝色的土布衣裳,袖口绣着蕨菜纹,是苗洛最熟悉的那件。但那件衣裳已经被血浸透了,从肩头到胸口,从胸口到腰际,暗红色的,在火光下泛着黑。她肩上有刀伤,很深,能看到里面的骨头。胸口也有,不止一处。她的头帕散开了,花白的头发沾了血和灰,铺在地上。眼睛睁着,看着屋顶,和苗洛记忆里一模一样。
苗洛站在那里,看着亚麻。她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她应该跑过去,跪下来,去合上亚麻的眼睛。她应该哭。她应该像五岁那年一样,跪在亚麻身边,握着她的手,喊她的名字。但她没有动。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亚麻。然后亚麻动了。
她的手指先动了一下。然后她的头慢慢转过来,看着苗洛。那双眼睛里没有光,空洞洞的,像两口枯井。她撑着地,一点一点地坐起来。身上的血还在流,顺着衣摆往下淌,滴在地上,发出很轻的声响。她坐直了,歪着头,看着苗洛。
“你为什么不去死?”
声音不是亚麻的。亚麻的声音是温柔的,像山涧的溪流,像深秋的风,像火塘边哼唱的歌谣。这个声音是干的,裂的,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血。
苗洛站在那里,没有动。
亚麻站起来。她的动作很怪,不像人走路,像什么东西被线牵着,一节一节地往上提。她走到苗洛面前,低下头,看着这个只到她腰际的孩子。血从她身上滴下来,落在苗洛脸上,温热的,黏糊糊的。
“我为了你,被他们砍了那么多刀。”她说,嘴角咧开,露出里面的牙齿。“我为了你,流了那么多血。我为了你死了。你为什么还活着?”
苗洛抬起头,看着那张脸。那不是亚麻的脸。亚麻的脸是温和的,有皱纹,有笑意,有山里人特有的那种沉静。这张脸不是。这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有嘴在动,一张一合,吐出那些字。
“你为什么不去死?”
苗洛的手握紧了。指甲掐进掌心,不疼。梦里不会疼。
“你为什么还活着?”
苗洛看着那张脸,看着那双空洞的眼睛,看着那些从伤口里涌出来的、永远流不完的血。她想起五岁那年,她跪在亚麻身边,握着她的手,怎么都合不上她的眼睛。她想起那个早晨,她一个人走出木屋,走进山里,走了很久很久,不知道要去哪里。她想起那些年,一个人在山里游荡,不说话,不哭,不笑,像一棵死了的树。
她看着面前这个假的东西,这个偷了亚麻的脸的东西。
“凭什么?”她开口,声音很轻,但很清楚。
那张嘴停了一下。
苗洛的声音大了一些。“凭什么要我去死?凭什么要我替你去死?你为什么要死?你为什么不去死?”
那张脸上的笑容僵住了。苗洛往前走了一步,仰着头,看着那张比她还高的脸。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烧。
“你为什么不反抗?你为什么不跑?你为什么不把他们引到别的地方去?”她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厉。“你为什么要挡在那里?你为什么要死?你死了我怎么办?你死了谁来管我?你死了我怎么办!”
她喊出来的时候,声音是裂的,像是用了全身的力气。那张脸歪了歪,像是不明白她在说什么。
“你凭什么让我一个人活着?你凭什么?”苗洛的声音低下来,哑了,像是在哭,但没有眼泪。“你凭什么……”
亚麻站在那里,血还在流,嘴还张着,但没有声音了。苗洛看着那张脸,看着那双空洞的眼睛,忽然觉得很累。她低下头,不再看她。
“你不许这么说她。”她说,声音很轻。
亚麻的嘴又动了。“我是为了你——”
“你不许这么说她!”苗洛抬起头,眼睛里烧着东西。不是泪,是别的什么。“她不是这样的。她不会问我为什么不死。她会说,活下去。她会说,你是山里的孩子,你要活下去。”
亚麻往后退了一步。苗洛往前走了一步。
“你不配用她的脸。”
那张脸开始变。不是慢慢变的,是突然变的。像是有人在她脸上揭了一层皮,露出底下的东西。不是脸,是黑的,空洞洞的,什么都没有。那个东西往后退,退到黑暗里,不见了。
苗洛站在那里,喘着气。黑暗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她围在中间。没有光了。没有声音了。只有她一个人。
然后她看见了芷桠。
烟粉色的长发,垂到腰际,在黑暗里泛着柔柔的光。琥珀色的眼睛,亮亮的,看着她。穿着那件浅藕荷色的衣裳,安安静静地站在几步之外。和那天一模一样。和那个早晨一模一样。
芷桠往前走了一步。她的脚步很轻,没有声音。她走到苗洛面前,停下来,低下头,看着苗洛的脸。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映出苗洛霜白的发,苍白的脸,空洞的眼睛。
“你为什么要活着?”她问。声音很轻,像风,像雪落在雪上。
苗洛看着她,没有说话。她看着那张脸,烟粉色的发,琥珀色的眼,微微上挑的眼尾。是真的。不是梦,不是幻,是她记了很久的那张脸。她伸出手,想去碰碰芷桠的脸。手指在离她脸颊一寸的地方停住了。
芷桠没有躲,也没有动。只是看着她。
“你为什么要苟活着?”她又问了一遍。声音还是那么轻,那么柔。“我为了你,挡了那一剑。我为了你死了。你为什么要活着?”
苗洛的手缩回来。她看着芷桠,看了很久。她想起那个早晨,芷桠挡在她前面,剑从她胸口穿过去。她接住芷桠,她倒在她怀里,血染红了她的手,染红了地上的雪。芷桠看着她,眼睛还是亮的,嘴角弯着,像在笑。
“我喜欢你”她说。
那是她最后的话。然后她的眼睛暗下去了。再也没有亮过。
苗洛站在黑暗里,看着面前这个芷桠。这张脸是真的。琥珀色的眼睛,烟粉色的长发,微微上挑的眼尾。是真的。但她不是芷桠。芷桠不会问她为什么活着。芷桠只会说,活着就好。
“你不许这么说她。”苗洛开口,声音很沉。
芷桠歪了歪头。
她的声音在发抖。
“她为了我死了。她选了死。她选了我活着。”她的声音越来越大。“她不会怪我。她不会问我为什么还活着。她只会说,活着就好。”
芷桠往后退了一步。苗洛往前走了一步。
“你凭什么用她的脸说这种话?你凭什么?”她的声音裂了。
芷桠的脸开始变。那些烟粉色的发,琥珀色的眼,浅藕荷色的衣裳,一点一点地碎,一点一点地散。苗洛看着那些碎片飘散在黑暗里,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从胸口涌上来,堵在喉咙里,喘不上气。
碎片落在地上,不见了。黑暗又涌过来,把她围住。
然后声音来了。
“你为什么还活着?”
从四面八方涌过来,从头顶,从脚下,从每一个缝隙里钻进来。那些声音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是男人的,是女人的,是老人的,是孩子的,是亚麻的,是芷桠的
“你为什么还活着?你为什么还活着?你为什么还活着?”
“我不认识你们。”
苗洛站在那里,听着那些声音。它们越来越响,越来越密,像潮水,要把她淹死。她往后退了一步,撞在什么东西上。是墙。她靠着墙,慢慢地滑下去,蹲在地上。
声音还在响。她捂住耳朵,那些声音还是往里钻。
“你为什么还活着?你为什么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