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苗洛又去了城东。

卓诺跟着她。两人走在雪地里，一前一后，踩出两串脚印。太阳刚刚升起来，照在雪上，晃得人眼睛疼。

推开那间空屋的门，孩子们已经醒了，挤在一起，听到门响，齐刷刷抬起头。

阿草坐在最里面，靠着墙。看到苗洛，她眼睛亮了，又看到她身后那个长得一模一样但头发不同的人，愣了一下，然后小声喊：“姐姐。”

苗洛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

“今天送你们回家。”她说。

阿草看着她，眼眶慢慢红了。她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苗洛伸出手，轻轻按了按她的肩膀。然后站起身，看向其他孩子。

“有家的，站出来。”

孩子们互相看了看，一个接一个站了起来。

第一个是小满。她站在那里，低着头，不说话。

苗洛看着她：“家在哪儿？”

“城外刘家村。”小满小声说，“我……我娘改嫁了，但我奶奶还在。她眼睛不好，不知道还在不在。”

苗洛点了点头。

第二个是杏儿。她站在小满旁边，攥着自己的衣角，攥得死紧。

“甜水巷，”她说，声音发颤，“开豆腐坊的。我娘……我娘肯定还在等我。”

第三个是小娥。她比杏儿大一点，眼眶红红的，但没哭。

“城东杂货铺。”她说，“我爹我娘……他们肯定急死了。”

第四个是狗蛋。他站在那里，吸着鼻涕，眼睛红红的。

“城外狗尾巴沟。”他说，“我爹……我爹一个人。”

苗洛看着他：“你确定要回去？”

狗蛋使劲点头。

苗洛没再问。她看向剩下的人。

阿草还坐在那里，没动。二妮站在角落里，也没动。丫头和三丫挤在一起，低着头，不敢看她。

苗洛看着她们。

“你们呢？”

丫头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去。三丫缩在她身后，不说话。

二妮站在那里，脸上木木的，像是什么都没在想。

阿草开口，声音很轻：“我……我没家了。”

苗洛看着她，没说话。

阿草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那双手很瘦，骨节分明。

“我想跟着你。”她小声说。

苗洛看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她看向二妮、丫头、三丫。

“你们呢？”

二妮沉默了很久。然后她抬起头，看着苗洛。那双眼睛很黑，很深，像两个小小的井。

“我没地方去。”她说，“那个门锁着，我娘早死了，我爹跑了。”

苗洛点了点头。

丫头和三丫挤在一起，互相看了看。最后丫头开口，声音细细的：“我们也没地方去。家里没人了。”

苗洛没再问。

她转向那四个有家的孩子：“穿好衣服，跟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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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个送的是杏儿。

甜水巷在城东，是一条窄窄的巷子，两边挤满了低矮的瓦房。苗洛带着杏儿走到巷口的时候，正赶上早市散场，几个卖菜的挑着担子往外走。

杏儿紧紧跟在苗洛身后，小手攥着她的衣角，指甲都掐白了。

“前面……”她小声说，“前面那个门就是。”

苗洛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一扇半旧的木门，门框上贴着褪色的红纸对联，门口摆着两板豆腐，用白布盖着。

一个穿着围裙的女人正站在门口，弯腰收拾摊子。

杏儿的脚步停了。

她站在那里，浑身发抖，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那女人像是感觉到了什么，直起身，转过头——

然后她愣住了。

手里的豆腐板“啪”地掉在地上，摔成了几瓣。

“杏儿……？”

杏儿松开苗洛的衣角，朝她跑过去。跑了两步，腿软了，跌在地上。那女人尖叫一声扑过来，一把将她抱在怀里。

“杏儿！杏儿！我的杏儿！”

杏儿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哭得撕心裂肺，两只小手死死抓着女人的衣服，指甲都快抓破了。

女人抱着她，哭得浑身发抖，一遍遍喊她的名字。

苗洛站在巷口，看着她们。

周围有人围过来看热闹，指指点点。她没动。

那女人哭了很久，忽然想起什么，抬起头，在人群里找。看到苗洛，她抱着杏儿跌跌撞撞走过来，扑通一声就跪下了。

“恩人！恩人！你是我的恩人！”她哭得说不出话，只是磕头。

苗洛侧身让开，没有受她的礼。

卓诺上前一步，伸手去扶那女人：“大嫂快起来，使不得。”她的声音温和，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孩子平安回来就好，别跪了，地上凉。”

女人被她扶起来，还是哭，嘴里翻来覆去就是“恩人”两个字。

卓诺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臂：“好了，先带孩子进去吧，她肯定饿了。好好照顾她。”

女人使劲点头，抱着杏儿往屋里走。杏儿趴在娘肩膀上，回头看了苗洛和卓诺一眼，眼睛红红的，但嘴角有了一点笑。

苗洛站在那里，看着她们进了门。

然后她转身，走了。

卓诺跟上去，走在她旁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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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个是小娥。

杂货铺在城东另一条巷子里，门脸不大，摆着些油盐酱醋、针头线脑。苗洛带着小娥走到门口的时候，正好看见一个中年男人蹲在门槛上，手里夹着根旱烟，愁眉苦脸地抽着。

他瘦，黑，眼窝深陷，一看就是熬了很久的那种人。

小娥站在那里，看着他，眼眶红了。

男人抬起头，看见她，愣住了。烟杆从手里滑下去，掉在地上，火星子溅了一裤腿，他都没感觉。

“小……小娥？”

小娥没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男人猛地站起来，往前冲了两步，又停住了。他站在那里，手足无措地看着她，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这时屋里传来女人的声音：“谁啊？是不是来买东西的？”

一个妇人从屋里跑出来，系着围裙，手里还拿着块抹布。她抬头看见小娥，抹布掉了，人愣在那里，一动不动。

然后她尖叫一声，扑了过来。

“小娥！小娥！我的小娥！”

她一把抱住小娥，抱得死紧，哭得浑身发抖。小娥也哭，哭着喊娘，喊着喊着就软在她怀里了。

那男人站在旁边，看着她们，眼睛也红了。他抬手抹了一把脸，喉咙里咕噜咕噜响，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妇人哭够了，忽然想起什么，一把拉过那男人：“你看！你看！咱们小娥回来了！你说话啊！你倒是说话啊！”

男人看着她，看着小娥，嘴唇抖了半天，最后憋出一句：

“……饿不饿？爹给你煮面。”

小娥愣了一下，然后使劲点头。